1326年之夏
王国的东南边境,奥尔绍瓦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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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夏天深处的王国,是那条古老的边境线上最遥远、最沉默的角落。
距王都维谢格拉德遥远的千里之外,尘埃滚滚,铁骑震地。查理王与王国诸侯的密谋尚未冷却,命令尚未彻底远去人们耳畔的回响,战争的洪流便已经在行军的号角中轰然启动。
这是圣伊万之月的第二日——盛夏刚刚攀上顶点的时节。烈日似火,草木枯黄,而在这炎热与沉默的大地之上,行军的旌旗早已连成了王国东南的铁色洪流。
行走在这条向南的军路上的是一支真正令人胆寒的军队。
领军者,是王国的白龙——伊什特万·拉克菲。
他旗下的军队,主力是库曼人,那些来自草原、以速度与箭术著称的可怕骑兵。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影子,也是这片土地上最野性的刀锋。他们是王国边疆的宿命。
在他们身后,紧随而行的,是两千名匈牙利轻骑兵——机动、灵巧,擅长突袭与追击。还有大约一千名重甲骑士,身披铁甲,佩戴长枪,宛如大地之上移动的铁壁。
此外,还有一支令伊什特万格外心安的旧部——塞凯伊人的长枪步兵。他曾经亲自率领这些边疆的悍卒征战沙场,岁月更替,伤亡不断,可那些站在战列中的人,无论新旧,眼神中都依旧有着那个最古老的誓言:忠诚,直到死。
这一切,加在一起,成就了一支超过一万人的大军——而这还未计算那些庞大的行军附属:辎重车队的夫役,随军的神职人员,铁匠,木工,仆役,军医,甚至流浪的杂役与歌者。战争的洪流,远远不止刀剑与骑士那么简单。
大军从多瑙河畔的纳吉马罗斯聚集起,在维谢格拉德对岸的渡口,整整耗费了一日一夜,将所有人马全部渡过大河。
之后,他们南下,穿越凯奇凯梅特,途经塞格德,横渡提萨河,抵达奇纳德。在那里,贝内德克主教亲自在教堂的石阶上为这支出征的铁军降下祝福,洒下圣水。
然而,伊什特万知道,这样的祝福对接下来的战争来说,远远不够。
他们继续南下,横渡马罗斯河,抵达特梅什堡。而后——一路直抵王国的边陲,直面那传说中的“大河”——下多瑙河。
但在到达这片最终战场之前,他们并未走最为人熟悉的商道。他们偏离了旧有的路途,沿着野地小径与未开化的边境小道,穿过了梅泽绍姆约与厄尔德绍姆约的田野与荒原,最后抵达了这片地图上最遥远、最孤立的地点:
奥尔绍瓦。
这座边境孤城,屹立在多瑙河畔,宛如王国最后的石墙。大军在城外扎营,安顿,整备,等待风暴的来临。
——等待着鞑靼人的到来。
至少——按照王国的情报,敌人尚未渡河。至少,在这条线上,蒙古人的骑兵还未出现。
然而,伊什特万知道,战场从不只是眼前的平原与河流。真正危险的,是那些没有出现在视野里的敌人。
他心中盘算着:如果鞑靼人的主力并未在奥尔绍瓦对岸集结,而是已沿着北方,穿越了瓦拉几亚,联合了卡恩·拉斯洛的余党,潜入了特兰西瓦尼亚的高山森林……
那么,留守北方的塞切尼·塔马什——那位守护特兰西瓦尼亚的总督,此刻恐怕早已汗流浃背,苦苦支撑。
而他,伊什特万·拉克菲——白龙,王国的利剑——却不得不在这片王国的边陲,遥望着一场或许不会到来的决战,在铁与火尚未落下的前夜,等待着敌人的影子。
这是战争真正的沉默。
最可怕的,永远不是战斗。
而是战斗尚未来临时的等待。
毕竟,伊什特万心中暗想,若要论掠夺、论可供劫掠的肥肉,特兰西瓦尼亚——那个群山环绕、要塞密布、矿脉纵横的北方之地,或许才是那些鞑靼人真正垂涎的猎物。
那里有布拉索夫,有福加拉什,有锡比乌,有德瓦,甚至还有久负盛名的吉奥尔费黑尔堡(Gyulafehérvár,也叫做Alba Iulia)——一整串如铁链般相连的堡垒与重镇,像锁链一样拦在入侵者的必经之路上,固若金汤。但若真有一支骁勇悍不畏死的鞑靼骑兵,能够在这些防线之间找到缝隙,突破进去……等待他们的,将是遍布山地的金矿、铁矿与盐矿,是一座座装满财富的采掘城镇,是能让任何一位野心勃勃的掠夺者疯狂的宝藏。
这样的诱惑,恐怕远胜一座奥尔绍瓦的孤城。
然而——伊什特万的怀疑很快就被打消了。那是他在与奥尔绍瓦城守——一名留着山地胡须、目光老辣的守将——短暂交谈之后的事。
“您大可安心,白龙大人。”对方豪爽地一挥手,仿佛驱赶着苍蝇,“那些狗头鞑靼,最近这几周,可都老实窝在索雷尼堡下了。”
守将口中的索雷尼,便是奥尔绍瓦东南方的另一座边疆要塞。鞑靼人的骚扰,并非空穴来风,只是一直未能真正突破。
“他们这些天,也只敢在外围试探。想摸到我们后背?除非他们喜欢我们铁器的味道。”守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混着铁锈与烟火的牙齿,“目前为止,他们吃到的,只是我们的刀子。”
伊什特万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感到些许惊讶。
“五百人守着奥尔绍瓦?”他问。
“五百条硬骨头。”守将自豪地挺起胸膛。
“你们凭这点人,就把鞑靼人打回去了?”
“打了不止一回。”守将耸耸肩,神色轻描淡写,“来多少,我们就送多少回去。”
白龙沉吟片刻,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若这就是所谓‘黄金家族’的铁骑……”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失望,“那巴萨拉布那个杂种——也不过如此。”
守将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某种最好笑的冷笑话。
“哎呀,大人,您可误会了。”他拍了一下自己油渍斑斑的额头,“这些天碰上的,不过是他们的前锋。几百人、上千人地试探罢了。至于正主嘛——嘿,谁知道藏在哪呢。”
“他们的数量呢?”伊什特万盯住他,“到底有多少?”
守将嘴里啐了一口烟草渣,慢悠悠地道:“谁知道?反正……多得像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