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午餐时光,正如往常一样,是查理国王一天中最为私人的、最能稍稍卸下王者身份的片刻。
清晨的锻炼与一上午的繁杂政务,已将他的胃口完全激发起来。相比那些剑与血、金与火交织的事务,他其实一向颇为珍视这顿家中的午餐。
尤其是今日——他人在维谢格拉德,王后伊丽莎白亦在宫中,宫廷的仪式与喧嚣,终于可以短暂留在门外。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王宫规矩:在饭桌上,禁止讨论政事。
没有战争,没有边疆告急,没有新税的筹划,也没有勋贵的争斗。这一刻,只有夫妇之间简单的交谈,偶尔的笑语,和宫廷里特有的那种放松而有序的平和。
唯一的遗憾,或许是孩子们尚太年幼。长子拉斯洛不过一岁半,尚未能上桌共餐;而幼子拉约什,甚至还不到四个月,仍旧在乳母的怀抱中熟睡。查理时常幻想着,某一天,他的儿子们也能坐在自己的左右,在长桌旁,作为王的继承人,作为他血脉的延续,自然地参与这席上谈笑。
至于其他贵族——即便是再亲近的勋贵,也只能依规列席,但皆不得与王后同席。餐厅两侧,贵族们按爵位与官职坐于各自的餐桌,等候王与王后落座,方可开始进食。
这是一场无声的权力秩序展示。
查理的心里却并未真正停歇。他的思绪仍旧缓慢而清晰地运转着,反复打磨着那些短期与长期的计划。王国的事务,并不会因为片刻的安静而消失。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要处理的事,反而愈发繁复。岁月过去,他的国度越来越大,掌控之下的人与事,却似乎越来越无法穷尽。
午餐过后,王后伊丽莎白带着她的侍女与孩子退入内院,开始了她属于宫廷与母亲的下午。而查理,则带着自己的随从与机要之臣,回到了议事厅。
这才是属于国王真正的工作时间。
今日,他将与最信任的几位大臣,会商最新的政务与布局。
议事厅不大,但布局庄重。窗外,日光斜照,映出高大的王座剪影。长桌两侧,座位并不满,但在场的人,无一不是匈牙利王国最具权势与名望的存在。
最先映入伊什特万·拉克菲(白龙)眼帘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菲利普·德鲁格,纳多尔,王国的总督与查理最古老的朋友。
桑铎·科茨基,法官长,王国最高的司法裁决者。
德米特·涅克塞,国库总管,钱币与税赋的统治者。
德佐·赫德瓦,王后的马术总管。
以及博莱斯拉夫,大主教,王国的宗教领袖与御用书吏。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他不甚熟悉的人影——显然是大主教的书记官,或是议事厅的记录员。
而靠近窗边——那里,站着一名衣饰华贵、佩戴贵族徽章的男人。此人同样正打量着伊什特万,目光不动声色,却透着审慎。
“啊,白龙来了。”查理的声音在厅内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爽朗与招呼,“伊什特万,加入我们吧。”
国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亲近,但同样也有一种旁人不敢轻易接近的锋利。
伊什特万微微躬身:“谢陛下。”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这里的人,不仅是这个国家的权臣,更是查理王心底的武器。他们每一个人,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整个王国的一部分。
而今日,他来此,是带着新的消息,带着他在边境与行军途中的目睹与判断,带着他的忠诚,也带着他的锋刃。
因为——维谢格拉德,表面安静如春风,实则,暗流已动。
这才是真正属于国王的午后。
“正巧——”查理王的目光里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白龙阁下,今日上午,我们还正好在提起你。”
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如既往的威严与风趣。
“我与菲利普大人商议着,”查理继续道,“觉得时候差不多到了——该在宫廷里举办一场新的骑士比武了。依照惯例,这正是皇家马术总管的职责之一。而你,伊什特万,至今还未曾在这方面一展身手。”
伊什特万微微颔首,他的面容庄重,言辞却毫不迟疑。
“确实如此,陛下。”白龙低声道,“若有朝一日轮到我主持此事,我定当为您的宫廷,献上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武士盛典,远超历代所见。”
这是伊什特万·拉克菲惯常的语言风格。与他麾下的军士说话,他可以粗声粗气,笑骂无忌;可在国王面前,他却永远谨慎、克制,每一个字句都像是经过磨刀石仔细打磨过。
但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只不过……”他抬头,目光坦然,“眼下,恐怕并非举办盛宴与比武的良机。”
查理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像刀锋轻轻抵在喉咙处。
“哦?”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你觉得……此时此地,为何不宜?”
那目光——伊什特万再熟悉不过。那不是质问,而是试探。他知道,查理或许已经知晓一切,只是在等他开口,看他如何措辞。
“陛下。”伊什特万沉声道,“我的武士长,西蒙,昨日方才率领一队长枪骑士归来——他们数月来游走于南方沿海与王国南境,虽非奉命侦查,但途中所闻,却足以引起我的忧虑。”
查理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伊什特万也不再迟疑,将话一口气说尽:“据我所得知,科塞吉家族与巴博尼奇家族,已暗中与您的西境邻国勾连。他们正在酝酿……必要时,甚至愿意动用武力,公然与王冠为敌。”
议事厅里,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伊什特万此行的真正目的。这就是他今日站在这宫廷之心的理由。
“所以我来了。”白龙的声音如同铁石碰撞,直接而锋利,“我必须第一时间,将此事禀报于您,陛下。”
“而我,更是恳请陛下——若风暴将至,若王国的铁与火再次召唤忠诚之刃——请允许我,伊什特万·拉克菲,再一次举起您的旗帜,再一次,为您征伐叛逆!”
他的声音低而有力:
“我誓要将那群反复无常、忘恩负义的小贵族们,打成顺服的绵羊。若您命令,我甚至可以用铁链,将他们像疯狗一样,牵到您的王座前!”
查理王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缓缓起身,目光犀利地扫视着伊什特万,仿佛在欣赏一头渴望战斗的猛兽。
“好一个西蒙。”查理笑道,“好一个武士长,值得你如此器重。”
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隐藏的锋芒:“不过,幸而在这片王国里,王冠的耳目,比叛徒的步伐更快。”
伊什特万微微一愣。
查理摆了摆手,缓缓转向窗边。
“来吧。”他道,“让我引荐你们认识。”
他指向了那个早已默然站在窗边的男子——那人身着西境贵族的华丽服饰,胸前佩戴着熟悉的纹章,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伊什特万的注视。
“这位,”查理缓缓介绍,“便是来自高地的总督——阿科什家族的米克奇·阿科什,王国的边疆守护者。”
“昨夜,他已亲自为我带来了边境之事的全部消息。”
查理的声音清冷如水,却又带着笃定的力量:
“伊什特万——这世上,王冠的影子,无处不在。”
两名男子彼此向前,躬身行礼。礼节分明,分寸恰当。只是,伊什特万·拉克菲的躬身,还是稍稍低了几分。毕竟,他只是宫廷武官,而站在他对面的这位托特总督——阿科什家族的米克奇大人,却是王国名列前茅的地方大员,肩负着边境安危的实际权力。
这是规矩。也是这个时代的铁律。
待两人起身,站在窗边的米克奇才以那种冷静而平实的声音,抛出了决定性的消息:
“科塞吉家族与巴博尼奇家族……”他缓缓道,“已然正式臣服于哈布斯堡公爵的麾下。”
一瞬间,议事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