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表示对盟友的礼貌,洛廉暂且收敛了灵性感知,悠悠坐在维多利亚的对面。
看来,这间书房具备某种特殊性,能阻隔外界的窥探?他光明正大地好奇打量片刻,旋即跳过枯燥无味的开场白,直接开口道:
“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到了这个阶段,能让他产生好奇的,唯有始终蒙在薄纱下的神祇、多重历史和大不列颠之外的地方,以及操纵世界的庞然大物。
譬如先前给他造成不小困扰的隐光之灯,还有斯图亚特口中的“恶党”。
只有获得与身份对称的信息,他才称得上真正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深层!
届时,“受戒十字”、“圣血教团”也将不再局限于伦敦这个角落,正式登上时代的舞台。
而非常巧合的是,《剥皮书》与马西亚斯正好欠缺了这一部分。
“当然。”
这位“无面女王”的少女投影让管家倒茶,接着从旁边的书架中抽出一本封皮漆黑的书籍。
“想要了解一个城市,首先要去的是它的平民窟、工厂和交易所;
“想要了解一个国家,最应当关注的是它的普通国民和近代史;
“最后,如果要了解一个文明,应当先去观察它的‘神话’。”
维多利亚将书摆在桌面。
“《神曲》,但丁·阿基利耶里的长诗。”
连书名和作者名都一样?这可不能说是单纯的“巧合”了……洛廉沉默不语,没有打断维多利亚的发言。
“在最初的时候,既没有天,也没有地,‘无’就是最能诠释的状态。教廷的《旧约圣经》中,将创世、造人归功于‘天父’,而在曾经的鲜血王庭中,普遍认为这是‘暴君’的伟业。”
维多利亚翻开《神曲》的第一页。
“此外,还有‘金枝旅社’、‘谜语书局’、‘蒸汽启示录’等神前组织,不管是哪一个秘密结社,都会竭力将创世称为所追奉神祇创下的奇迹。”
她轻点左手,隔绝了玛茜的听力,防止过重的知识压垮管家的灵魂,这才放慢语速道:
“但实际上——
“创造世界的,就是世界本身。”
短暂的沉默过后,洛廉表情古怪,一字一顿道:
“你想说的是‘造主已死’,对吧?”
维多利亚明显愣住,准备好的话噎在喉咙里:“您怎么知道?”
这种话我曾经听了二十多年……洛廉并未正面回答:“一个很简单的推论而已。”
他摇摇头:“所以,最初的‘造主’来到这里,成为唯一的存在,死后尸体化成了世界。”
“是的。”
维多利亚的视线在洛廉身上停留了半秒:“一般而言,我们将祂称作‘上帝’。祂的尸体中诞生了一切有形之物,其中,恶的下沉,善的上升,分别化作地狱、现世和天国。依附于这三者的还有灵界、星界等;而祂的意识催生了一切无形之物,例如意识、灵性等。”
她顿了顿道:“在这之后,才是神祇的时代。围绕‘上帝’的尸体,诞生了最早的一批古神。在如今的观念中,祂们拥有无人匹敌的力量,却幼稚如孩童,野蛮如野兽。吞吃同类、互相碾轧。”
古神?
洛廉想到被自己彻底消化的古神遗蜕。
嗯,祂们应该只能算是“较为古老的神祇”,比不上真正诞生之初的存在……
“原始的厮杀、吞食中,出现了几位最强大的古神,分管各界。不过,由于未知的原因,祂们没有留下任何尊名,便消失于时间的迷雾之中。然后,又出现了第一批相对‘正常’的神祇。从这里开始,历史才开始诞生。”
维多利亚又往后翻了一页:“在历史的最早期,神祇们撒播光明、创建教会,或者扶持家族、组建国家。那时,神们亲身行走于世界,甚至会担任世俗的职务,也是因此,时常会爆发神祇、天使之间的战斗……”
她突然停下叙述:“也许,您已经听出来了。”
不,我没有……洛廉故作高深。
“嗯。”
“不管是在阿基利耶里的《神曲》中,还是真正的隐秘历史里,最初的‘神’们除了拥有强大的力量,基本与凡人无异。祂们会感到痛苦、会具备欲望,也会互相争夺利益,只是披上了神圣的外衣……”
“就像是手握猎枪和子弹的凡人。”洛廉做出评价。
在弱小动物的世界观内,能驾驭飞艇、巨炮的人类也是神祇。
“很精准的总结。”维多利亚点头:“在这时,出现了一个特殊的神祇——祂想要成为‘上帝’。”
成为上帝?
洛廉第一时间想到“天父”,但又马上否定。
时间对不上!
“这位神祇拥有最强大的‘猎枪’,但对于该如何成为‘上帝’一无所知,所以,祂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将‘上帝’的尸体拼凑在一起。”
“上帝”的尸体……那不就是世界的存在本身?
“祂先是吞下了其他反对自己的神祇,然后,将‘子弹’一一分给自己的支持者,让祂们接近自己的位格,接着试图将地狱、现世与天国‘黏合’。”维多利亚语气莫名。
“疯狂又理智的举动。”
“是的。”维多利亚放缓语气道:“毫无疑问,祂失败了。当时产生的波动超越每一次神战,支持祂的神祇全都成了牺牲品,而多重历史也在‘振动’中产生——历史不再唯一,往后的攀登阶梯者,必须获取‘历史唯一性’,才能跨越四扇门扉。”
“我想听听关于四扇门扉的事情。”洛廉往后靠了靠。
斯图亚特的遗言中有一句话让他非常在意:
神祇肆意操纵世界,但总有些存在比祂们更高!
维多利亚没有拒绝,但说的非常简略。
“在多重历史产生后,四扇门扉一同出现,不过,它们属于‘外来者’……嗯,就像是‘千面之神’那样。”
也就是“上帝”之外的力量……洛廉点点头,接上她刚才的话茬。
“那么,在这个试图成为‘上帝’的神祇死后……”
“不。”
维多利亚轻声打断他。
“这位神祇并未死去。”
没死?洛廉瞳孔微微放大,心口一跳。
正是这个存在导致了“末日”与纪元更替的出现!
“祂高居多重历史暗面,被称为——‘帷幔上帝’,但从不回应呼喊。”
仿佛是顶着无形的巨大压力,维多利亚立刻停止这个话题,转而继续向下。
“在这之后,便是各种存在攀登阶梯,登上神位。在一个又一个‘末日’中挣扎,从行走现世、到靠‘代理人’执掌世界。这里面,您最明晓的应该是‘天父’与‘暴君’。”
她略过血腥而传奇的混乱历史,垂下眸光道:
“每一位有能力执掌天国的伟大者,都在做着一件相同的事情:
“扮演‘上帝’。”
“……”
洛廉平复着心情,问出更关心的问题。
“现在呢?如今执掌世界的是哪些神祇?”
维多利亚思考了片刻。
“在大不列颠、法兰克,‘天父’仍是最广泛的信仰。但在南边的意大利、圣马力诺,‘谜语诗人’的传说在每一个角落流传;而在匈牙利、罗马尼亚,‘金枝’的辉光笼罩一切;还有……”
等她慢慢说完,洛廉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接着,他眯起眼睛平静道:
“那么,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