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年不由慨叹一句，“中谷商会真有钱。”
其实他的本意是中谷商会拿着真品的钱，买了一件乾隆官仿、也就是唐英的仿品。
但朱四华却面露尴尬，“莫掌柜，现在这年岁，外头兵荒马乱，京城虽有片刻安宁，但也不知何时会有变故。我这东西都已经传扬出去，人家真金白银拿来，我总不能不卖吧？”
他误会了，还以为莫小年说他把好东西卖给东洋人。
莫小年立马解释道，“朱四爷，我不是您想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中谷商会财大气粗，但是老中谷不在京城，京城支店的池田四六眼力终究不如他。十二万，可是真品的行价啊！”
朱四华本来主要就是想来谈这一点，坐在桌边却也拱拱手，“莫掌柜这般年纪，如此通透，老朽佩服。”
“朱四爷言重了，我就是跟着关老板混口饭吃而已。”
莫小年随口自谦，关元林却连忙说道，“朱四爷，接下来这韫和轩将更名为众成古珍，莫掌柜和我其实是合伙。”
“噢？”朱四华眉头一挑，“那我先道贺了。”
“本来想给朱四爷下当天中午酒席的请柬的，但我知道朱四爷喜静不喜闹，不敢冒昧。”关元林又道，“若朱四爷不嫌弃，我今儿给补送过去。”
朱四华摆摆手，“关老板客气了，开张那天我来铺子道一声贺，上席面就算了。”
朱四华不等关元林应声，便继续说道，“今儿我也算冒昧，请教下两位，听听对那件汝窑粉青釉弦纹三足炉的评章。”
关元林看了看莫小年，“等闲眼力胜于我，而且上手精研过，他说的，我必定是赞同的。”
莫小年笑了笑，“朱四爷，您既然特意上门来询，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依您看，能到北宋本朝么？”
“若是我能笃定？又何必让内务府总管太监阮进寿过目呢？”朱四华食指关节轻敲桌面：
“不过，阮进寿虽然不通鉴古之道，却长年在宫里看惯了珍宝，按说那种上眼的感觉是有的。
普通的仿品，他不会直接说有一眼。
我要的就是他这一眼的感觉，他说有，我也基本心安。
但是莫掌柜那天去了，一番鉴赏交流之后，我的疑惑又起来了。
所以，我其实一直想跟莫掌柜交流一番。只是我年纪大了，莫掌柜年少高才，还是有点儿抹不开面子。”
朱四华一口气说了很多，他平时寡言，说这么多真不容易。
这也能看出他对珍瓷的态度和研究的习惯。
莫小年此时也不再有所保留，直接说道，“朱四爷，依我看，是唐英。”
“果然是唐英？”朱四华虽然说的是问句，但加了“果然”二字，那就是他也想过是唐英。
于是乎，两人便就着唐英交流起来。
其间，关元林看到门外桂生来了，便说了一声，过去将桂生迎了过来。
桂生又跟朱四华互相问候了。
“这么着吧，今儿聊得好，我做东，咱们几个一起吃个便饭。”关元林对朱四华介绍道，“朱四爷有所不知，接下来宝式堂即将由万掌柜接手，以后咱们雅润斋也多多照应。”
朱四华先是道贺，而后又道，“实不相瞒，今天是拙荆生辰，中午全家一起吃了，晚上呢，我答应陪她去广和楼听戏，今儿有马老板的《武家坡》。”
关元林听后不由笑道，“那我就不勉强了，贤伉俪今晚必听一出好戏。”
朱四华有些意犹未尽，但现在确实该走了，告辞之前便说日后多多交流。
朱四华走后，莫小年便和关元林还有桂生一起去吃了饭。
边吃边谈。
桂生告诉莫小年和关元林，今天跟倪太太谈得很顺利，已经约好明天上午办交接。不过，桂生还是有些担心。
关元林对这些流程很熟悉，“老秦陪着你，应该问题不大。”
“东家，您还是再派一个懂行的好手去吧，这样我心里更踏实。”桂生提出了要求。
关元林赞许点头，“行，稳妥也是好的，明天一早你去吉昌盛，我找好人跟你一起。”
三人聊完了宝式堂交接的事儿，又交流了一番生意经。
到最后快要散场了，桂生却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锦盒，“来的时候，我在路口一个临时支的摊子上买了件东西。”
莫小年笑道，“看来应该是个漏儿啊。”
桂生应道，“我是这么想，但你不给掌眼，我可不敢说。”
关元林抿了口茶，“得，还有个压场小节目，是不是漏儿都算助兴了。”
桂生从小锦盒里拿出来的，是一件小粉盒，圆形，直径八厘米左右，高度不到五厘米。
单色釉，青白色，带点儿蓝调，盒体侧面带棱线，盒盖暗刻花卉纹。
“饶玉。”
“影青。”
“饶玉”是关元林说的，“影青”是莫小年说的。
其实说的是一种瓷器，都是指饶州窑的影青瓷，而且它的名字也不止这俩。
从这俩名字里，大致也能看出影青瓷的特点。胎体如玉，釉色明亮。
饶州窑，是宋代的称呼，其实窑址就在景德镇。
宋代饶州窑，元代浮梁瓷局，明清御窑厂，都在景德镇。
景德镇制瓷历史可不止宋代这么近，东汉就有了，虽然当时都是粗瓷。
不过，景德镇瓷器名震全国的第一炮，就是宋代饶州窑的影青瓷。
当时还不叫影青，叫青白瓷。它既不是青瓷，也不是白瓷，青白偏蓝的颜色十分好看，加上胎体轻薄，好看又好用，所以很快就风靡全国。
所以，影青瓷普品的量非常大，特别是碗，宋代那就是用来喝酒盛饭什么的。
但影青瓷的精品，那自然还是少，而且从宋代流传至今，历经将近千年的岁月，那就更少了。
莫小年上手看了一遍，还对着灯光观察了一番，“这是南宋的精品啊，透光可见胎骨，晶莹如玉，刻花的水准也不低。这粉盒，在当时应该属于定制，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用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