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通过这位年轻人如实报道一些情况以正视听,是有好处的。再说,在美国有许多多年来一直在关心她的朋友,自己的情况也有必要让朋友们知道得更详细一些。
他们之间的谈话是轻松的。斯诺并不像某些咄咄逼人的西方记者那样,提出一连串尖锐或沉重的问题,让对方犯人招供式地回答。他认为,要同宋庆龄这样一位世界景仰的伟大女性真诚地对话,首先需要在双方之间建立起一种信任,不能光要求谈人家的事,自己的情况也需要让人家有所了解。于是,斯诺先谈了一些自己的情况,包括他对中国问题的看法以及从前所发表的主要文章等。
斯诺谈着谈着,宋庆龄笑了。斯诺惊奇地问:“孙夫人,是我讲的什么情况让您发笑了吗?”
宋庆龄笑着说:“记者先生……”
斯诺连忙纠正说:“孙夫人,我在您面前是晚辈,我希望您在称呼我的时候,能直呼我的名字。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只有这样,才便于我能听到您真正的心声。”
“很好,小伙子。你是一位诚实的青年。所以我想我也不必太客气,那样就显得太生分了。你说是么?”
“正是这样,夫人。”宋庆龄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道:“我现在知道了一个问题的答案。”
“关于哪方面的?”斯诺很注意地凑了过去。
“是关于你的。开始谈话时我记得你说过你在中国已经工作三年了,勤奋并且写了不少东西,但迄今为止,好像还没有引起太大反响。是吧?”宋庆龄问道。
“是这样的,夫人。”斯诺点头称是。
“我刚才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原因。这就是你对中国问题的认识,还在受着某些人偏见的影响。你还没有独立地用自己的眼睛来观察,没有真正地用自己的头脑来思考。而目前用这样的观点去看问题,你写的东西再多,也难脱别人的范围。虽然有时也能让某些人看了高兴,但决不会引起真正的反响。我这样说你不会介意吧?”
斯诺用茶杯盖把茶水上面的浮叶划了几下才开口答道:“夫人,我听得出来,您是指我对中国问题的根本看法存在缺陷。的确,这些看法我是在国内时就这样听来的,到中国以后别人也是这样对我讲的,我还从未怀疑过这种观点有什么不妥。是的,夫人,我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我想问一下,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蒋介石发动北伐,把中国从军阀手中解救出来;并且他制止了共产党鼓动的‘暴民’在农村的混乱,阻止了中国赤化的危险。在这些事情上,正义难道不是在他这方面吗?共产党鼓吹阶级斗争,一心想搞暴力革命,这对你们国家有好处吗?”
斯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想观察一下宋庆龄的反应。但宋庆龄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用眼神鼓励他把话说完。斯诺于是又接着说道:
“还有,共产党在他们割据的地方搞土地革命,这实际是一种劫富济贫的老办法。靠这种办法恐怕只能鼓励懒惰。我倒是认为,晏阳初的农村复兴运动才是中国发展的希望所在。夫人,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如果有什么不妥,我想听听夫人是否有另外的见解?”
宋庆龄又一次笑了:“我是有另外的见解。否则,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而且,如果你不了解我的见解,你就会有许多事情根本无法理解。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的真相。比如北伐,那是孙中山先生生前就制定的计划,并且已经奠定了基础。是他领导的革命把中国从封建统治下解放出来,但是,当时那场革命是不彻底的,而且革命的果实很快被袁世凯窃取了,并且由此又带来一个北洋军阀的混战时期。孙先生的后半生一直都在同袁世凯以及袁世凯的继承者们作斗争。他制定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同共产党合作,壮大了革命力量,从政治、组织、军事上为北伐作了准备。他去世后,这些政策开始还在实行,所以北伐开始进行得很顺利。这里面就有很大功劳归于共产党的组织和他们的党员,是共产党领导的工人运动、农民运动为北伐奠定了胜利的社会基础。这就是你所说的‘暴民’,是他们在上海发动了三次武装起义,使蒋介石没费一枪一弹就进入了这个中国最大的城市。可以说是湖南、湖北、江西的农民运动,使北伐军所到之处,不断得到民众的支持和拥护,所以战斗连战连捷,取得了空前的胜利。”
斯诺听得非常专注,这些事情对他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如果不是这位受到过美国教育的、文弱美丽的孙夫人当面这样讲,他会把这些话看作纯属共产党的宣传而不屑一顾的。但是,当这些话出自当时在世界上享有崇高威望的孙夫人之口时,他就不得不认真考虑她的直接见证人地位,以及她所叙述的真实性了。
宋庆龄看斯诺陷入了沉思,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这些话对这位年轻人来说,也许是闻所未闻的,她应该把话讲完,然后一并交给他去比较和辨别。
“但是,北伐进行到中途,蒋介石自以为羽毛丰满了,于是他叛变了。他背叛了孙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他把国民党的盟友共产党一把推进了血泊里,对曾经帮助过他的那些工农群众也举起了屠刀。他实行法西斯式的独裁统治。而这样一来,中国整个社会的情形同北伐以前相比,就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
“孙夫人,这些是您的真实想法吗?您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吗?”斯诺仍旧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