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宋耀如听到这个消息焦急万分。上海刚刚光复,百事尚未理出头绪,在黄浦江边和近海停着大批军舰的外国列强态度并不明朗;武昌方面袁世凯重兵压境;南京还在清政府手中,那里自镇压太平天国时起就一直屯扎着大批清军,革命面临的形势还十分险恶。上海内乱一起,必然殃及整个大局。宋耀如反复掂量了陈李两人的势力,可以说是旗鼓相当,让谁俯首称臣都不会心甘情愿,发生决斗又一时谁也吃不掉谁。他思前想后,琢磨出一个折衷方案:陈其美的上海军政府改称上海军政分府,李燮和那里称吴淞军政分府,两家都归江苏的苏州军政府管辖。
宋耀如把这个想法跟宋蔼龄一说,宋蔼龄坚决反对。她说,陈其美当初的手段的确不光彩,但他已经打出了上海军政府的旗号,并已通电全国,现在让他改称,他会比李燮和的怨气更大,面子上更下不来,很难让他接受。况且陈其美确是个干才,在上海的基础深厚,主持上海局面会有作为。眼下之计,主要是要劝说李燮和忍耐,以大局为重,日后再设法给予补偿,宁亏一方,不亏双方。宋耀如接受了大女儿的意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他要亲自到吴淞去见李燮和。太太倪桂珍看宋耀如病得不轻,按着不让下床,宋蔼龄抿嘴笑笑:“妈咪,这个时候,你不让爸爸去,他会更难受,还不如让他走走好得快。”倪桂珍瞪了女儿一眼:“天下能人多得很,干嘛事事都要你们出面?”宋蔼龄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这么大的事情,宋家的人当然应该出面!我们为推翻清王朝做了那么大牺牲,胜利后的上海当然也该有我们的印记。”此时来耀如把眼一瞪:“革命岂是为谋私利?”宋蔼龄吐吐舌头,不作声了。
宋蔼龄当即陪父亲来到吴淞,李燮和热情招待之后,请他们观看军事演习。只见士兵们在统一号令之下,冲击、射击。刺杀,动作勇猛,身手矫健。宋耀如不禁称赞:“李司令治军有方,名不虚传呐!”李燮和却叹口气说:“强兵虎将,难于驾驭啊!”宋蔼龄故作惊讶:“他们敢不听李司令指挥?”黄汉湘插话说:“那要看往哪里指挥。士兵们在光复上海的战斗中,穿枪林淋弹雨,浴血奋战,多少弟兄献出了生命。现在,上海光复了,他们在上海却无立足之地。哪一个真正的军人能够忍受这样的窝囊气?如果让他们去夺回上海,他们会万死不辞。如果让他们居人篱下当孙子,哼哼,我们这些长官难免先作了他们的刀下之鬼!”
爱激动的宋耀如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么说,你们今天的演习是为和陈其美火并作准备了?”李燮和摆摆手:“那倒不一定!你们知道,陈其美从行动一开始就作了清军的俘虏,是我手下的士兵冒死救出来的。他和清军作战无能,对付开会的自己人却有一套。这样的人居然还作了都督,真是我们革命军的耻辱!只要陈其美辞职,换上任何一个人我们都无二话。否则……士兵们闹起来,恐怕不好弹压。”
宋蔼龄此时笑了:“李司令,您治军严整,声名在外,弹压不住士兵可要让人笑话!”一句话说得李燮和脸上有些发烧,一时又找不出反驳的话。
宋蔼龄顿了一下接着说:“您当初在会上不顶住,现在陈其美已得了都督名分,再动手可就被动了!他当初从您手上夺走都督,外界的人并不太清楚,而今再靠武力从他手中夺回,天下就无人不晓了。”
黄汉湘亮开嗓门:“那又怎么样?”
宋蔼龄并不着急:“打仗讲究战机,政治的斗争也讲究时机。机会来了要紧紧抓,时机一旦逝去就不宜硬干……”
李燮和慢条斯理地说:“照宋小姐的意思,我们只能忍气吞声啦?”
“为今之计,我看有三条。第一、现在天下并未定局,实力是第一位的,紧紧抓住手中的军队,就不愁没有地位,不能打无把握的仗输了本钱;第二、给陈其美一个面子,拥护他当上海都督,作为交换,让他帮您谋取别处的都督位置--您知道,上海是他的老巢,得不到上海他不甘心。而只要您让了这一步,别处他就与您无争,就可以帮您了。报您救命之恩,补他夺位之愧;第三、我和爸爸一定向孙中山先生报告您在光复上海战斗中的杰出贡献以及您为顾全大局作出的牺牲,请他日后对您作更好的安排。否则……”
黄汉湘大眼一瞪:“否则什么?”
宋蔼龄一下警觉起来,幸亏那句胁迫性的话没有出口,她已经意识到,对这样勇武的军人,如果说出过激的话就等于使了激将法,只会起到相反的作用。她立即改口说:“否则……否则我们只好去找陈其美,请他作出让步。不过他这种人可没有二位司令这样通情达理,我们就作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