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枢名给他讲东北辽阔的田野,讲秋天绚丽的五花山,讲支着大烟囱的工厂,讲永远精神十足的工人。他又问:“那阿爸想念家乡吗?”
靳枢名沉默了很久,用那时的他还无法理解的温柔语气说:“想。但是你在这里,阿妈也在这里。”
古丽巴依这些年偶尔跟他说,古兰茹孜和靳枢名的爱情像喀喇昆仑上的雪一样纯洁。
他们都为对方放弃了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
他在心里反驳,起码这不对。
他见过靳枢名后悔的样子。
也许这份后悔和爱情并不矛盾。但靳枢名的确是被爱情捆缚在了这片大地上。
他不想捆缚斯野。
斯野就该永远站在光芒的中心。
离开火锅店,大家唱着闹着赶去酒吧。
斯野已经有点醉了,乖乖地软在靳重山身上,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交换亲热的吻。
成都的夜生活比西北更加丰富,就像斯野说的,凌晨四点街边的老妈蹄花还满座。
酒吧放着陌生的音乐,人们肆意扭动着身体,一杯杯缤纷梦幻的鸡尾酒被调酒师送到面前,就像魔术般绽开的花束。
斯野一饮而尽,幽暗的灯光笼罩着他。
如果成都的夜色是琥珀,他就是这琥珀里的精灵。
最后斯野喝醉了,靳重山搂着他回家,他醉里耍起小性子,要吃红星路上的三哥田螺。
靳重山叫了辆车带他去,他嗦着田螺,吃着黄辣丁,迷迷糊糊地说:“最喜欢这家苍蝇馆子,如果喀什有就好了……”
留恋的情绪只有在面对懵懂的小孩时才会流露。
像当年的靳枢名。
同样,不舍的心情只有在不清醒的时候才会流露。
像现在的斯野。
喀什不会开这种馆子。靳重山想,回到喀什,就吃不到了。
睡醒后已经是下午,斯野记得自己赖着靳重山去吃了三哥田螺,但不记得说了什么。
那店开在一条深巷里,十几年没变过样,环境是一等一的差劲,每次去吃完,都是一身油味。
但他被洗干净了,身上是清新的柠檬香。
他心情很好地想,我哥是个什么大天使?
几个月来,他对靳重山的印象已经换了好几轮:酷哥、大可爱、宝贝、大天使。
他有一个最好的男朋友。
已经是十二月底,“诱拐”靳重山来成都前,斯野说展会结束就回去。
来了之后他又想带进重山多玩玩,靳重山也同意了。
那么他们就可以在成都过新年、过元旦,等到一月中旬再回去。
斯野认真制定了一张成都及周边游乐安排表,包括成都的美食天堂电子科大建设路、古兰茹孜和靳枢名的母校、熊猫基地、青城山……
如果不是季节不对,他还想带靳重山往川西走。
那里也有高原和雪山,是四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留在成都的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三十一号晚上待在家中跨年,元旦约斯宇吃顿饭,就差不多该回喀什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二十九号下午,斯野和靳重山已经到青城山,“旷野”突然来了个重要客户,星姐问斯野能不能回来。
电话是靳重山接的,斯野在洗澡。靳重山帮他做了决定。
两人风尘仆仆赶回去,斯野本来有点郁闷,但到了工作室,又很自然地进入工作状态,专业、自信、从容不迫。
这客户带来的是大单合作,明年还需要“旷野”的设计师去欧洲。
直到三十号下午,合作才谈得差不多。
将客户送走,时间倒早不晚,斯野干脆召集主管设计师们开会,说一说明年的安排。
他要去喀什这件事只有星姐和另外两位主管设计师知道,会上他把这事正式提出来,说到自己会有大半年不在成都。
还是上次提出让靳重山当模特的那位女设计师直言道:“我们的第一个分店应该开在上海或者杭州。”
大家小声讨论起来。
斯野说:“这家店定位比较特殊,算是我个人的投资,不作为‘旷野’的第一家分店。”
女设计师有些惊讶,斯野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继续说什么。
但另一位设计师道:“斯总,但是从明年起,我们将有更多走出去的机会。今天这位客户只是第一位,之后肯定有更多。设计师需要去欧美日本,也需要在全国飞。但你去喀什开店,这些机会……”
去欧洲这件事斯野已经和一位年轻设计师沟通好了,由她代表“旷野”去。
但会上的声音他也理解,这次展会打开了“旷野”的路,别说去喀什开店,就是像以前一样守着成都的店,他一年里也没有很多时间留在成都。
可生活就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选择。
他已经不是小孩了,不会幻想将所有好处抓住。
他喜欢喀什的生活,想和靳重山待在一起,他做了让自己满意的决定。
会继续开,从设计师们说到“旷野”会走出去时,靳重山就听见了。
斯野开会前给他发消息,撒娇说想喝他煮的咸奶茶,要奶油特别重的。
他便煮了一锅,用保温瓶装着,拿到工作室来。
会议室门没关严实,他走近时听到了里面的议论。
斯野开完会,像打了一场费劲的仗,都忘了咸奶茶的事,回到办公室发现靳重山在,疲惫一扫而空,端起咸奶茶就喝。
靳重山专注地看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又或者在此刻,靳重山已经做出决定。这样看他,只是想将他更深地刻在脑海中。
“哥?”斯野有些诧异,“你怎么盯着我?”
靳重山笑了笑,以轻松的口吻道:“你好看。”
“哎呀哥!”斯野扑过去,“你真甜!”
十二月三十一号,“旷野”提前放假,斯野带靳重山去吃说了很多次的菠萝烤鱼,之后又去太古里溜达了一圈。
节日的灯光下,太古里的玻璃房子像一个个亮晶晶的梦。
“我的店不久后就会开到这里来。”斯野的鼻尖被冷风吹红了,“哥,到时候我再带你来。”
靳重山看着他,“嗯。”
若是再年轻几岁,斯野大约想和靳重山在外面跨年,听听钟声。
但是现在他很想赶紧回到他们的loft,做更浪漫的事。
对家人向来疏于关心的斯冠群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个小儿子,非得在跨年这天让斯宇和他去看看斯野。
斯宇要阻止也能阻止,但因为靳重山的存在,他也想去看看弟弟这个新年怎么过。
父子俩在车里等待,后座放着不少礼物。
斯冠群说:“你不是有他的钥匙吗?”
斯宇道:“能不用就不用。不是要展示你的父爱吗?这一会儿都等不了?”
他们也没等多久,斯野的车驶了过来。
喜气洋洋的路灯下,斯野和靳重山从车里下来,斯野按捺不住,将靳重山按在车门上亲吻。
斯宇仿佛已经预料到,但脸色仍是冷了下来。
斯冠群却难以接受儿子和男人亲吻,摔门而下。
斯野听见动静,松开靳重山,只见许久不见的父亲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后面是他哥的车。
他们一家三口,居然在这个时间,这样的情形下,难得地相聚了。
斯宇走过来,靳重山看了看他们,正要开口。
斯野突然站到他前面,回头轻声道:“哥,你先回去,我去处理一下。”
不等靳重山回应,他又加重语气,神情异常坚定,“哥,我会处理好,相信我!”
刚停下的车又往小区外开去,后面跟着斯宇和斯冠群的那辆。
靳重山在楼下看着他们,直到车灯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向楼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