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你会吧?”
斯野会开车,成年就考了驾照。
而且盘龙古道看起来虽然吓人,但路很平整,只要不是在上面飙车,老老实实开,就不会有问题。
“我会。靳哥,你去哪儿?”
“你开,我跑上去。”
斯野傻眼。
跑?怎么跑?
但靳重山已经向山脚跑去,他没工夫再问,只得一脚油门踩下,驶向第一个弯道。
第一波旅客未到,整条古道只有他这一辆车。
他开得很仔细,时不时看看后视镜,找不到靳重山的身影。
人跑得再快,也追不上车。
十来个弯道之后,斯野已经静下心,速度也稍稍加快了些。
但一想到一会儿到了顶上,还得等靳重山跑上来,他便又把时速降回去。
哪知到了山顶,只见昨天的石块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靳哥,靠着两条腿,居然比他四个轮子还快?!
问题是他这一路根本没看见靳重山!
这人是变成鹰,飞上去的?
斯野坚持了二十五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产生了一丝丝裂痕。
“靳哥!”他张嘴就喝了一口风,“你怎么上来的啊?”
靳重山用下巴示意右边,“看到没,那里有一条路。”
斯野一看,全是黄色的沙土,哪来的路?
“仔细看。”
斯野双手遮在眉骨上。
离数不清的弯道几十米远的地方,好像确实有一条笔直的细线。
它在山坡的隆起之处,仅有一人足迹那么宽。
如果靳重山不说,他根本不可能发现。
而且就算靳重山说那是路,其实也不算真正的路,充其量只是人们不断走过,踩出来的路。
靳重山说:“盘龙古道现在成网红打卡点了,但你知道当初它是为什么而建的吗?”
斯野看着那条线,摇摇头。
“为了让瓦恰乡的人走出来,方便他们的生活。”
“有了这条路,物资才能运进去,里面的牛羊、手工艺品才能运出来。”
“但其实,即便没有它,人们也靠着自己的双脚,不断和艰难的自然条件抗争。”
“那条路,就是他们一步一步走出来。”
初生的太阳在那条线上洒下金光。
它看上去那样锋利,像战士手中所向披靡的长剑。
没有突破不了的困境。
没有迈不过去的山峦。
靳重山语气一转,又添了一丝熟悉的轻佻,“你开车还没我跑得快。”
斯野正感动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挑衅噎住。
“我是想等你,我哪知道你独辟蹊径!”
靳重山在斯野肩膀上一推。
斯野差点没站稳,“靳哥?”
靳重山双手揣在夹克衣兜里,“再比一次。你走那条路,我开车。”
斯野眼里晃着琥珀色的光。
下山,靳重山是在让他。
车下山时,考虑到安全,会开得更慢。
但人下山,自然不会有上山那样费力。
“好!”
后领又被抓住,斯野回头。
靳重山说:“别忘了这里是高原,不能跑太急。”
斯野踩上那条细长的路时,胸中像灌满了高原上的风。
过去沾上的污泥全都被吹散了,他是全新的、干净的。
只要他愿意,就能在这高高的荒山上飞起来。
他向地面跑去,余光里是千回百转的盘龙古道。
视野的正前方,笔直的公路载着远道而来的第一波旅客。
靳重山的suv被他甩在了身后。
他的自由无可阻挡。
他就要从与世隔绝的山上,回到这方炙热的土地!
“呼——呼——”
斯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身后传来车行的声音。
suv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从里面伸出来一个保温壶。
养神装备,又派上用场了。
斯野接过,倒出一杯温热的咸奶茶。
一饮而尽后,转身凝望壮观的盘龙古道,还有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路。
靳重山没有打搅他。
这时,游客的车停在路对面。
人们兴高采烈从车里下来,去牌子边拍照。
其中一人喊道:“哥们儿,你们这么早?”
斯野转过身,笑道,“对!”
“山上好看吗?”
“好看,特别壮观。”
“好叻——”
斯野靠在驾驶座的门边,朝阳将他的头发染得金灿灿。
“靳哥,我知道你为什么又带我来一次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融化在风里。
但又很重,足以沉淀在他自己的心里。
“想要带上沉重的行李,不管是进去,还是出来,都必须修一条蜿蜒的公路。”
“那些弯道,是人们的抗争。”
“但如果放下重荷,轻装上阵,单单是一条细长的路,也可以走出来,走进去。”
“那条直路,也是人们的抗争。”
“有时候,弯路不必走。有时候,弯路必不可少。取决于做选择的人有多少负重。”
“靳哥,我不后悔我走过的弯路,因为我有放不下的负重。”
说着,斯野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你带我走的那条细长的路,在我这里。”
“今后我也想试着放下负重,像鹰一样自由翱翔。”
风穿过辽阔的荒野,真的有鹰飞来了。
靳重山轻轻笑了声,“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