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的相遇未尝不是前世磕破头求来的。
缘字,本就妙不可言。
嘉平的佛山因形状酷似佛像而得名,从隋唐时期便有得道高僧在山顶修建佛寺,后来寺庙逐渐壮大,以至于今天成了嘉平地标性建筑。
每年山上烧香拜佛的人不尽其数,求姻缘求财求平安求子,人人都有欲望,人人都逃不开世俗。
王清远最近疯得不成样子,她跟林望舒简单提了几句,没敢多说。
林望舒大概猜到了两小孩之间有什么矛盾,面上没说什么,但王清远再打电话过来时,她开始学会了推诿。
来到栖霞山下。
上山之前,施月坐了接近五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路程遥远再加上行程决定得突然,没有订到软卧,下车的时候,施月只觉得腰都直不起来。
佛山分前山和后山,前山是人为修葺的一排排台阶,有栏杆有缆车,后山则是比较原始的山路,直线距离是前山的三倍不止。
只想来打卡拍照的人大多选择从前面上山,真正有所求的人几乎都会虔诚地从后山一步一个脚印地爬上去。
施月到的时候,嘉平正在下雪。
米粒大小的雪花从空中飘落,没等落在地上就融化了。
但因为气温很低,她的睫毛上凝结了银色雾花。
在车上的时候,她给江肆编辑了一条信息,把沿途的美景通通化作文字,描绘得活灵活现。
她说,有机会,想和他一起来看看。
江肆没有回复,他现在比之前更忙,只有深更半夜才会响起回她信息。
偶尔接通电话,语气里满是疲惫。
正欲上山,施月再次瞧见了那个眼熟的身影,险些背过气去。
“走哪边?你自己选。”王清远缓缓开口。
施月低头,攥紧拳头,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死了,魂魄才会散。”王清远只当她在开玩笑,抬手指着后山:“我们走这里吧!”
周围有人看过来,他一个精力旺盛的十六岁小伙,想挑战难度很正常。
施月不吭声,自顾自往前山走。
王清远:“那我也走前山。”
施月站定:“你到底想什么样?”
“上山一趟。”王清远回得很快,追了这么一截路,他有些累了:“山顶有个寺庙,我们去求一签,没缘分就算了。”
施月提防地看着他,王清远从来没这么好说话过,她问:“如果有缘呢?”
他咬着细碎的牙,笑得狡黠:“你也觉得我们有缘?”
“不可能。”
看前山的高度,恐怕这层层叠叠高耸入云的台阶已经够他们爬半天了,若是后山,她还真不一定能爬上去。
王清远视线落在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淡淡点头。
然后解下自己的围巾蛮横地裹到了施月脖子上。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施月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拒绝。
王清远冷笑:“戴围巾还是戴别的,你自己选。”
施月动作立刻停住,本就不算好看的脸更见烦躁。
王清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番,抬眸往了眼山顶巍峨壮阔的庙宇,压低了声音道:“走吧。”
一路上风雪不断,石阶上染了水汽。
施月谨慎地扶着护栏,一步一步往上爬,心里一直在默默思索,如果她现在转身跑路,能不能躲得掉他?
事实摆在眼前。
王清远这种人,就算是报警抓了,放出来第一件事也绝对是找她算账。
拿他没辙,她只能步步为谋。
施月低头,心思百转千回,竟默默许起愿来。
希望,待会儿王清远抽支下下签,气死他!
也希望……她能抽一支上上签。
还有,等她回到淮序的时候,能见见江肆。
每两百九十九阶就有一个供人歇息的亭子,走过七个石亭,便是传说中的千年古寺。
从亭子的角度可以看见佛山以下全部风光。
这个季节往下看,漫山遍野的枯黄树叶,山下潺潺小溪已经凝结成冰,空中漱漱地飘着白雪。
施月伸手接了一片,忽然想起一句话:“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王清远回头,正好看见施月凝视着雪出神的模样。
少女皮肤白皙,乌黑的头发上沾染朵朵雪花,整个人缩进毛绒绒的大衣里。
眼神澄澈,似猫瞳承载了星辰大海。
此刻她干净又美好。
“还不走?”王清远叫她。
施月仓惶回神,指尖的雪花已经融成了一滩水,她抬头,从阶梯下方仰望着王清远。
认真地看着他,道:“无论是什么签,都请你不要再把心思放我身上。”
“上去了再说。”王清远眼神飘忽,转过身闷头往上爬。
他现在不想和她争辩。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上走,经过凉亭的时候王清远会自发停下脚步,等她休息。
休息得差不多了再往上走。
雪越下越大,本来地面只是有点湿润,到后面,台阶上的雪已经堆砌了大概指头的厚度。
王清远的脚步也开始慢下来。
同行的游客越来越少,不少人在半山腰选择了放弃。
“太冷了,回家吧,下次再来。”王清远听见耳边有人这么说。
最后一对同行的夫妻俩相互搀扶着返回。
他回过头,施月依旧咬着牙往上走。
“走啊?怎么停了?”施月纳闷地看他。
王清远点头,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往上爬。
冬日的枯枝毫无生命气息,乌黑的枝丫上堆着厚厚的一层雪。
一黑一白,反倒别有风味。
两人登至山顶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爬了太多台阶,施月的两条腿已经控制不住地发颤,后面两段路几乎是王清远扯着她往上爬。
寺庙前有和尚拿着竹编扫帚扫雪,万万想不到,这个时候居然会有人登顶。
“施主,你们这是——”
施月抬头,眼前高八九米的红墙镌刻着美丽的花纹,尖耸的屋顶驻守着一排脊兽。
远远望去绿瓦红砖,庄严肃穆。
朦胧中似有僧人诵读佛经、敲磬撞钟的声音,鼻尖也隐约能闻到香火味道。
施月把视线挪到小和尚身上,她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开口:“我们是从淮序那边过来的,想上柱香。”
“淮序啊?那有点远。”小和尚把扫帚立到屋檐下,然后小跑着到两人面前,双手合十:“施主,今天雪大,你跟我过来烧了香,早点下山吧。”
平时他是不用管这些的,乖乖完成他自己的工作就好,但因为下着雪,且这雪越下越大怕后面雪大封山。
也因为眼前的姑娘娇俏得过分,他不想冷落了这么怜人的姑娘。
王清远警惕地看着和尚。
施月赶紧地向小和尚道谢,然后跟着他往殿内走。
寺庙依山傍水,春秋季漫山遍野红得似火的树林,远远看去,就像是霞光披在了山上。
所以大家把寺庙取名为落霞寺。
庙子里最大的一所庙宇,名为朝圣殿。
入寺前门口摆放了一箱拱游客朝拜的香,小和尚随手给他们拿了一份,解释:“香代表戒定慧,戒定真香。供香的时候双手捏举,高过头顶。默念心中所想,礼完之后,方可把香置于香炉之中。”
施月点头。
朝圣殿院子里种植了好几株腊梅,香味袭人,淡黄色的花瓣透明的,上面落着白雪。
别说梅花了,就连施月山上也沾染了不少雪。
小和尚离她很近,鼻尖轻轻一动,笑着说:“施主也是有缘,我闻着你身上正是梅花香味。”
“你是说这个?”施月从兜里掏了个香包出来。
这是初冬她亲手做的,没想到香味经久不散,正和院子里的腊梅交相呼应。
“正是。”小和尚捏着烟去火烛前点燃香火,然后把香递到施月手里,认真地说:“施主奉完香可以去前院抽个签,老师傅现在应该还在那里,可帮你解签。若是平常天还可以在寺里逛逛,不过今日雪大,施主还是早些回家吧。”
施月点头。
小和尚转身又给王清远也点了三支香,递到他手里。
王清远对小和尚莫名奇妙存了几分敌意,接过香,觑了他一眼,然后迈着步子走到施月身旁。
两人并没有进殿,而是在殿外,对着肃穆的佛像按照师傅所说的那样,恭敬地许愿上香。
“好了。”小和尚等她们把香插进香炉里,腼腆地道:“那你们去找老师傅吧,我也继续去扫雪了。”
“谢谢您。”
施月又给他点头致谢。
等小和尚走远,王清远才黑着脸问她:“你刚才许的什么愿?”
他眼瞅着她和小和尚你一句我一句的,硬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施月的视线恭恭谨谨地从佛像上挪开,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王清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不放过一丝表情,他缓缓道:“你的愿望里,有没有我。”
“……”施月抬头看他。
王清远强硬地拽着她脖子上围着的围巾,一副她只要回答得让他不满意,他就不让她走。
施月用力抽回,把围巾取下来扔还给他,语气不好:“没有。”
王清远面色倏然变冷,他想咬人。
施月强调:“是真的没有,抽了签我们各走各的。”
说着,她朝小和尚说的求签的地方走去。
经过悠长的一条石砌长廊,尽头处便是他说的那个地方。
长廊的栏杆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随着风越吹越猛,雪越下越大,四散的雪花如柳絮般纷飞,地面白茫茫的一片。
远看,一排红瓦一层雪。
院子中间种着一颗几百年的老榕树,树上挂满了红色丝带。
丝带在风雪中四处飞舞,和雪天辉映。
树下有老和尚揣着手小憩。
“师傅。”
施月叫了他一声,声音放软,又轻又甜。
老和尚打了个盹,浑身抖一激灵,抬头看有人过来,用眼神询问他们。
施月问:“还解签吗?”
老和尚转了转胳膊,搓了下脸,朝她伸手:“抽了什么?我看看。”
施月把刚才抽中的签递给他。
“几年空座莫人招,今日新花上嫩条。千里有缘千里会,他乡异域也相交。”老和尚把签捏在手心,把头压低,眼睛却向上看她:“这是上上签。求什么的?姻缘?学业?还是钱财?”
此话一出,不止施月心里一紧,就连王清远表情也变了。
两个人同时盯着施月看。
施月背脊挺直,心跳声极具加大。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刚才许愿的时候,脑海里的确不由自主闪过一个人。
并且除他之外,她别无他求。
王清远明白了,他自然看得出施月的欲言又止。
也明白,她求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在体内疯狂滋生,如果不是强硬维持着体面,他此刻可能已经发狂。
“咳咳。”老和尚轻咳了一声,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深究,而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既然是上上签,那必然是你所求的,都会是好的结果,如果目前不是,那说明还没到最后。”
说着,他看了眼王清远,问:“小伙子,你要抽吗?”
“呵。”王清远冷笑,随手拿了一支。
老和尚笑起来和蔼可亲,智者的眼神总是洞悉万物,轻易就看出王清远心里的不服。
他叹口气,收回签,意有所指:“年轻人总是心高气傲,不信命,不服输,等你经历多了便知道,有些事情它勉强不来。”
“什么个糊弄人的鬼东西。”
王清远恍若未闻,拽着施月就想离开。
施月被他拉得踉跄,临走之前,老和尚忽然叫住她。
“小姑娘,但始信在你有危险时,第一时间挺身而出的人,就是你所求的正缘。”
“谢谢师傅。”
施月和王清远一前一后,拉攘着离开。
上了山,烧了香,施月问:“现在你满意了?”
王清远侧过身看她:“应该是我问,你满意了?”
“回家之后我把项链还你,你自己收好,挺贵的,掉了可惜。”
“希望你遵守承诺,别再缠着我。”
王清远持续嘴硬:“总有你求我的时候。”
施月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道这辈子都不可能。
出寺的时候,两人傻眼。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下山的路连台阶都看不清楚,出口那里被人用红色布条拦了下来。
刚才扫地的小和尚着急地冲她们道:“先别走,雪太大,已经封山了。”
“……”
毕竟是陡峭高耸的石阶,真踩滑一个,怕是半条命都要没的。
封山能理解,但施月担心的是——
“那我们怎么办?”
小和尚无奈挠头:“只能住寺里了,庙里有储备物资,政府应该也会想办法把咱接下山去,听师兄说,后山情况更严重,滚了好几块大石头下山,还把游客给砸了。”
施月听他碎碎念,后知后觉拿出手机,举过头顶,信号微乎其微,几乎可以说没有。
“他妈的什么鬼运气?”王清远没有克制情绪,憋了一路,此刻总算忍不住发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