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一甲探花郎吗,不就是有个好出身吗,我当年要是能拜内阁首辅为师,一定能考个状元回来,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老子当初要是一甲进士,用得着年近半百还窝在这山旮旯里,苦苦熬上九年?”
严正谦转过身来,讥笑道:“顾大人此前没当过地方官,怕是不知道地方官的权力有多大吧?上官那边,布政司早就被我打点好了,布政使大人只会向着我,巡抚是中央派来的,又不会常驻四川,打个转儿就回去了,才没那闲工夫打听叙州府到底死了多少人。”
顾云霁的眼神微眯,心中刚压下去的火气隐隐有升腾起来的迹象,沉声道:“严大人,你未免太狂妄了,你就算是知府,你也做不到一手遮天。叙州府之上还有四川布政司,布政司之上还有中央,以及陛下派来督理四川政务的巡抚,你以为你能滴水不漏地瞒过他们?”
“至于百姓这边,同知陈循洲出身的陈氏家族在本地势力颇大,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只要陈家发了话,就不会有人不长眼地要把这种事情往上面捅,瞒得滴水不漏,岂不是轻轻松松?”
顾云霁初时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慢慢地又回过味来,不禁感到有些好笑:“严正谦,你居然这么嫉妒我?”
顾云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退一步讲,就算你不在乎百姓的死活,朝廷总在乎吧?当今陛下最重民生,若旱情严重起来,就算叙州府交的粮税一份不少,但死的人多了,朝廷难道不会问责?”
严正谦笑容一滞,表情僵在脸上。
顾云霁三两句话,却正好戳到严正谦痛点,他越说越生气,一边步子急快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边嘴上自顾自地骂个不休:
“顾云霁你就是个废物,都待在翰林院了还能被贬出京来,一天天不盘算如何升官调走,净想着怎么种洋芋,你到底是当官的还是泥腿子?!”
严正谦仍是背对着他,语气不耐:“我严正谦好歹也是叙州府的知府,户政民生皆归我管,叙州府未登记在簿的隐户本来就多,到时候少报一些灾民,将饿死的人说少一点,于我而言再轻松不过。”
“松江顾氏的本族,绍兴徐氏的妻族,空有这么好的家世,不见你有半分的珍惜和利用!我要是能娶个绍兴徐家的媳妇儿,别说惧内了,我肯定天天把她当仙人似的供着……”
望着严正谦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顾云霁目光一冷,寒声道:“我顾云霁是叙州府的通判,身负监察本府官员之责,你严正谦亦在我监察范围之内。届时你若敢瞒报,我就敢一封折子递到御前,一条一条陈述你的罪状!”
顾云霁看着他那双被欲念充斥的眼睛,心里忽地静下来,慢慢道:“我确实是为了政绩,但又不全是为了政绩。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为了政绩连人命都可以弃之不顾。”
看着严正谦那张狂妄嚣张的脸,顾云霁皮笑肉不笑道:“对上讨好,对下镇压,严大人对上对下都有法子,还真是考虑得周全。但你有没有想过中间——特别是叙州府衙内部的官员呢?”
严正谦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严正谦被气成了个炸毛鸡,说话毫无章法逻辑,顾云霁越听越觉得没意思,敷衍道:“行行行,严大人,随你怎么弹劾。天色不早,早些回去吧,你年纪大了,别过会儿看不清脚下的路,摔个大跟头。”
说罢,顾云霁便收拾收拾东西,离开了府衙。
身后,严正谦仍在喋喋不休地咒骂:
“顾云霁,你回来!你说谁年纪大?洋芋的事我还没跟你掰扯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