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扶迹身上会有这个印记？他和那场实验又是什么关系？
还是说自己只是因为没睡够眼花才看错了？但是那么熟悉的印记,他又怎么会看错？
思绪急转直下，他看见扶迹朝着自己走过来，然后在离自己不远处停了下来:“你是打算晃瞎我的眼睛,然后报仇吗？”
费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电还一直照在扶迹脸上,强光使对方微微眯起眼睛,但嘴角的笑意却很明显。
费雨强压下诧异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收起手电，仍然没说话。
“下次想看的话直接告诉我,我可以脱给你看，”扶迹刚才就注意到费雨直愣愣地目光,手电的光恨不得爬进自己的衣领里，他很少见到费雨这么脱离常态的表情,心里觉得奇怪，嘴上却依然不动声色继续熟悉的配方，暗示意味十足，“想看哪里都行。”
费雨:“……”
为什么这个人要长着一张嘴？
为什么刚刚埋伏的丧尸没吃了他？
他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和扶迹扯皮,只能强忍着满腔疑惑和愠怒离开,开始四处搜查。
扶迹站在原地,看见费雨离开,那种刻意营造的耍流氓式无所谓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眼瞳中压抑的寒意,他忍不住伸手，摸到衣领里锁骨处那个滚烫的印记,看着费雨的眼神也变得饶有兴趣起来。
他看得出来对方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对方知道这是什么，就算不知道，至少也应该见过。
可是一个普通的游戏玩家,为什么会认识这个印记？
夏乔和许司还在抓紧时间寻找饮用水，费雨则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负责给他们掩护，在第一时间内察觉埋伏的丧尸然后击毙。
普通的打击伤对丧尸根本没用，杀死它们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摧毁大脑和心脏，或者用大火焚烧……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刚才倒在扶迹脚边那一具丧尸的尸体，扶迹手里没有武器，杀死丧尸却在电光火石之间。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系统工作人员，为什么身上会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印记？
“雨哥！我们找到水了！”夏乔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然后他还没兴奋太久，喉咙里的欢呼就成了变了调的惊叫:“救命啊——”
费雨闻声看过去，正好看到墙边四五头正在缓缓靠近费雨的丧尸。
他来不及思考这些丧尸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瞄准丧尸的脑袋，挨个射杀，夏乔抱着一箱水愣在原地，看样子是吓得够呛，费雨刚把一头丧尸爆了头，大喊一声:“还不快跑！”
夏乔如梦初醒，赶快抱紧怀里的物资，带着抱着食物的许司一起往门边跑。
越来越多的丧尸从墙边爬了出来，费雨仔细一看，发现是堵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木板被发狂的丧尸群给顶开了，饥不择食的丧尸遇到新鲜的血肉，只顾得上疯狂追逐，一头接一头地从楼下爬了上来，顷刻就挤满了二楼仓库。
费雨边杀边退，掩护拿东西的两个人逃跑，但众所周知丧尸这种东西从来都不靠武力取胜，他们靠前赴后继的扑杀，死而复生的腐烂生命，无论再强的人在面对成百上千的活死人时，都无法逃过一劫。
更何况他们的主战场不应该是在这里，拿到食物已经完成了他们的目标，弹药的浪费也会影响他们后续的战力。
决定好不再恋战，费雨杀死离自己最近的两头丧尸，转身就跑。
他刚到门口，丧尸们也连跑带爬地追了上来，他又转身边杀边退，退到门边时，胳膊猛不防被人一拽，直接被人拽出了门。
他心火直接上到了顶，刚要回头骂人，扶迹却放开了他的手，退到离他两米开外，然后指了指还沾在门边的玻璃。
意思就是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拉你一把不然你就被玻璃扎死了。
费雨:“你不是很能说吗？”
关键时刻为什么又不出声提醒了？
扶迹无辜地耸耸肩:“我也是刚看见，情急之下。”
“雨哥你快下来！我们到了！”夏乔和许司来到了一楼，开始对着楼上大喊，费雨听到夏乔的声音，转身又是“砰砰”两枪，杀死两只丧尸后直接顺着楼梯的扶手滑了下来。
等费雨落地后，其他人又开始疯狂奔跑起来。
正下楼下到一半发现自己又被落下的扶迹:“……”
他看着几人离开背影，又回头看看身后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丧尸们。
它们肢体行动僵硬，但是为了吃到肉，不管不顾地朝着扶迹扑来，有些扑得狠的，直接从二楼摔了下去。
扶迹站在原地没动，反而像是遇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轻轻笑了笑:“垃圾们，也不看看你们想吃的人是谁。”
话音刚落，离扶迹最近的那具丧尸忽然原地抽搐了几下，然后顺着楼梯滚了下去，紧接着只听见一声闷响，就像是西瓜被人从楼上扔下来后的那种响声，丧尸也随之粉身碎骨，鲜血四溅。
紧接着，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一个接一个丧尸全都变成了真正的尸体，扶迹顺着楼梯悠闲地下了楼，避开地面腥臭的丧尸血，开始往越野车停靠的方向走。
此时系统警告却忽然弹了出来。
【系统观测者在副本进行中只具备监督权限，不具备干涉副本走向的权限，请注意监督规则。】
意思就是工作人员不能替玩家队伍杀丧尸。
扶迹:“难道我要等着这些东西来咬我？”
【您可以选择逃跑。】
扶迹又笑了:“我记得系统工作人员在监督玩家通关的过程中根本就不会收到攻击，现在我被攻击了，说明是你自己的问题，现在说我违规还让我不要反抗，是不是显得你稍微有那么一点废物呢？”
【……】
系统也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再次重复。
【请注意监督规则。】
扶迹:“好。”
一边说好一边面无表情地关闭系统界面，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越野车的方向走。
好在费雨他们还没有完全忘记他，等他走到的时候，车里的五个人已经坐好并且为他打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费雨:“快开车。”
待会丧尸就追上来了。
扶迹:“……”
行吧，他就是一个只有奉献价值和牺牲价值的工具人。
他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哀叹了一把，然后半句怨言也无地爬进了驾驶室，开始充当任劳任怨好司机的角色。
引擎发动，黑夜中的越野车仿佛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转弯的时候还撞翻了两只追上来的丧尸，油门一踩，方向一打，穷追不舍的丧尸们顷刻就被甩到了身后。
坐在后座上的几人猝不及防，差点没被扶迹堪称赛车手的开法甩出窗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我说过我技术很好的。”扶迹目不斜视地盯着公路，语气轻松，可奇怪的是就算他点明对象，别人也听得出来他这句话是对费雨说的。
费雨假装没听见，他手里还握着上了膛的枪，眼神落在窗外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微微有些失神。
扶迹锁骨间那个印记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牵连出很多看似已经久远的记忆。
他还没毕业前，因为在校成绩优异，几乎学院各项排名都位列前三，他作为第一批学院筛选出来的“尖子生”队伍中的一员，被送到星际指挥中心进行提前培训。
培训的内容是进行体能和心理等指标的测试，只有各项指标都达到要求的学员才有资格留下来。
严格的筛选机制几乎使所有学员都止步，整整半年的训练和考核，他终于得偿所愿，成为一百多个人里唯一被留下来的一个，他带着敬畏之心进入指挥中心，结果在里面又发现了上百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青年。
他们和自己一样，经过严格的选拔，近乎变态的精挑细选过后，成为了完美的实验对象。
他不知道那场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场伟大的实验，一旦实验成功，就会成为人类和历史的奇迹。他只知道自己被关在一间单独的房间里，每天都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过来，抽血，检测，注射，然后观察。
他的脖子上带着有实验编号的项圈，表明他只是一个等待观察的实验品。
圆柱形的液体池就像束缚自由的鱼缸，他被泡在淡蓝色的实验液里，无数次昏睡后又无数次醒来，然后看着玻璃外移动的人影，那个时候他甚至产生过错觉——他只是出生后就被关在玻璃里的金鱼，离了水就再也无法存活，黑白条纹的病号服就是裹在他身上的鱼鳞，这一辈子都只能永远待在鱼缸里仰视外面的世界，然后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不知道其他人和自己的境况是不是一样，也不知道整场实验持续了多久，他甚至都不知道那项实验最后是否取得了成功，直到在他濒临死亡的时候，他终于被放了出来。
死里逃生后，他慌忙地寻求其他人的帮助，希望他们能够解救还被困在实验室里的其他实验人员，但是他询问周围的人时，大家都疑惑地看着他，然后纷纷摇头——没有人知道什么实验，也没有人认识什么青年，他们只知道面前这个午觉刚醒来的青年是是一个刚从星际中学毕业的成绩优异的学生，这是他到指挥中心工作的第一天。
地下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研究蔬菜种植的研究员们在研究白菜和孔雀的杂交，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
就像是做了一场荒谬的大梦。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费雨一个人的臆想，错误地把梦境当成了现实，并且对这种推断深以为然。
费雨起初以为他们在欺骗自己，经过无数次的试探和确认后，他才发现他们没有说谎。
巨大的谎言需要所有人都守口如瓶，需要所有人都配合地天衣无缝，如果一个人说谎被称之为说谎，那么当他在学校的挚友，老师，认识的所有人都统一口径说记得他是正常毕业后才进入指挥中心，并没有参加过任何培训队伍后，他终于发现这不是一场骗局。
但是锁骨边留下的印记又无时无刻提醒着他那些被误以为是臆想的事情真真实实发生过——只是所有人都遗忘了那段时间，遗忘了他所经历过的那段时间。
因为在校时优异的成绩和表现，指挥中心给了他很高的报酬，无上的权力和数不尽的金钱，哪一个都是致命的诱惑，但是他不得不选择了离开——因为他坚信那场实验的存在，而在那场实验之后，他已经无法再和周围的人建立任何联系，无论是生理或者心理上。
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鱼。
思绪飘远，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握紧手里的东西，神情有些烦躁。
“我知道你对我很有意见，但是利用手误后擦枪走火的方式来谋杀我，是不是不太符合你的水准？”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凉意，将费雨的注意力彻底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被握在手里的枪，手指不由自主地扣在扳机上，神经和肌肉都绷得很紧，随时准备按下。
他眨了眨眼，然后抬手把枪退了膛，取出子弹，然后转头和扶迹对视:“确实，我应该换一种更隐秘的方式。”
扶迹笑了笑，然后转头望着远光灯照射下的公路，神情有点莫测，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欠揍:“怎么……夜幕降临，被压抑的感情冲破禁锢，开始怀念前任了吗？”
费雨:“……”
他这是委婉说嘲讽自己是个夜来非的意思吗？
陷落在回忆后的苦恼情绪顷刻就烟消云散，换成了一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无语。
这个人总是在不同的情景下，以不同的方式煞风景。
费雨:“为什么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就觉得我是在怀念前任？”
扶迹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脑回路跳脱到觉得别人发呆就是在怀念前任，除非有的人心里有鬼，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所以怀念前任的人到底是谁？”
扶迹侧头望他，不要脸地笑:“我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有前任？怎么可能会看上别人？”
费雨:“……”
费雨:“求求你正常一点。”
不要脸、没人性、听不懂人话还自恋，系统为什么会离谱到找这种人来当工作人员。
而且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对方那种仿佛察觉能够屏蔽所有恶意的接近盲目的自信。
扶迹握着方向盘打圈，似乎对“正常”两个字格外感兴趣:“那你觉得什么才叫‘正常’，来说说看，我学一学？”
费雨:“在座的所有人都比你正常，你可以学一学。”
听到这句话，扶迹却嗤笑了一声，眼神扫过后排座位上竖着耳朵偷听前排两人谈话，面面相觑的几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了回来，把费雨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最后眼神里忽然有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和以往意味不明不同，这种笑意浅显，简单，从深黑色的瞳孔深处透了出来，虽然含着淡淡的嘲讽，但是却是发自心底。
“雨哥。”扶迹忽然喊了费雨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费雨总感觉鸡皮疙瘩在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种不详的预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果然，下一秒，扶迹笑得更猖狂了:“我忽然发现你好像……有点可爱。”
费雨:“……”
后座上的四个人:“……”
夏乔刚把干脆面撕开，正准备分给许衍和许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手抖了抖——干脆面直接被他抖掉了。
随着干脆面落地后粉身碎骨的声音响过以后，越野车里陷入了谜一般的寂静。
这个系统观测者，对着一个回头就能吓哭许衍，抬手就给丧尸爆头，一言不合就带着人去挖了人家坟的超冷漠大佬说人家可爱。
所以可爱的点到底在哪里？
难道是因为非正常人审美都比较离奇？还是说他对可爱这个词有什么根源性的误解？
车里没什么声音，夏乔低头看着地上的干脆面，没敢弯腰去捡。
整整两分钟过后，他们才听见费雨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前方座位上传来:“你找死么？”
扶迹却很自信，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氛围有什么变化，反而转过头来朝着费雨眨了眨眼睛:“我看人从来不会错。”
费雨张了张嘴，却发现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扶迹都不会在意，并且总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离奇态度来回应你，而且他的回应往往超出常理，贱到了一种极致，你想要战胜他，你就必须比他更贱——费雨相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这一点上都不会是扶迹的对手。
油盐不进且盲目自信，对所有来自外界的恶意都能自动过滤。
费雨开始思考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造就这么罕见的人类，他忍不住把目光转回到扶迹身上，扶迹马上就察觉有人在看他，居然还趁越野车上坡的时候抽空朝费雨眨了眨左眼，然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路面。
他看见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笑意若隐若现，仿佛对方一直都知道怎么拿捏要给别人展示几分情绪，可抛开他嬉皮笑脸的处事方式，隐藏在流氓式态度下的真正情绪，又会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好了，雨哥您吩咐的目的地到了，易守难攻的垂直高地，丧尸不会上来，适合好好睡一觉，”扶迹停下车熄了火，把手伸到后面，“干脆面给我一袋。”
——或许换一种视角来看，极度的自信也可以视为极度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