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宪也站起来，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交给我吧，周队您先去吃饭。”
周峰还想说点什么，但是齐宪已经坐下了，隔着一张审讯桌和李桡对视。周峰在旁边傻站了一会儿，觉得融不进去，讪讪地说：“那，那我……我走了啊。”
齐宪抬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便勾了勾唇角。
李桡从下往上逼视着他，眼睛里有锋利的刃。
齐宪一动不动，稳稳地接着她的眼神，听见审讯室的门被周峰砰一声阖上。
现在审讯室里没有人了。两个人有志一同地收起了那种针锋相对的对抗，然而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沉默得紧张。
“警官儿，”李桡托着腮帮子，挑起右眉冷笑道，“你穿警装，真性感。让我想起你今天白天，光着膀子，跪在我面前的时候。”
齐宪手中的钢笔咔嚓一声断了。
“哦，”李桡故意长了声音，装作刚刚得知的样子，“录音笔开着呢是吧，真不好意思啊，警官儿，把这种床上的私事儿拿出来说了，不过，像您这种长期卧底无间道，为了任务能卖命还能卖身的，脸皮肯定特厚，警官儿你不介意吧？”
“够了。”齐宪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听不出他的心情，不过李桡推断，应该好不到哪儿去。那就好，李桡心想，你心情不好，老娘才能有心情。
“够了？”李桡柔声一笑，然后猛地拍桌站起，心底的火气瞬间爆发：“你他妈跟我说够了？！！你他妈有什么脸跟我说够了？！！嗯？”最后一个语气词声音冷而且艰涩，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窗外的三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李桡将桌子往身前一推，桌沿直直抵住齐宪被她踹裂的胸骨，然后一只脚踩上桌沿，“齐宪，你告诉我，谁他妈给你的脸，让你敢这么跟我说够了？！你来君悦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你的，老大又是怎么对你的，您卧底，我认了，谁他妈叫我眼瞎呢？但是做人不能这么操蛋，你明知道有人要暗算老大，你不提醒一声，握草你丫躲后头等着捡漏立功？！齐宪你真他妈叫我恶心！”
“不是的！”齐宪也大吼道，他想说不是的！他也是在最后才知道了老大的事情，再通知也已经来不及了……然而他还没开口，眼角瞥到了桌上放着的录音笔，他满血管乱窜的火气瞬间熄灭，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心瞬间凉了下去。
他目光犹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吗？是因为时间不够，所以才没有通知胡越？假如我早就知道了这个计划呢？假如周峰早告诉我有人要暗算胡越呢？我会暗示他吗？会阻挠警方的这个计划吗？
他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警校毕业时，校长亲自给他别上警徽警号，他想起自己对着国旗立正敬礼，想起这么多年缉毒死在云南，甚至死在异国他乡的同袍。
然而他又想起了李桡，想起几个小时之前，李桡沾满汗水的脸庞，艳丽如同还未退却波澜的春潮，在他脖颈边印下湿湿暖暖的亲吻，口红是水果味。
齐宪重重地坐了下去，两眼呆滞：“你说的对，我有什么脸，说这些，做这些……”
监控室外面，周队三个人挤在一块儿，震惊地观察着事态发展。女警已经听傻了，啧啧感慨：“我的妈啊，这女人真牛逼，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这么特别的女人。“
“怪不得能拿下宪哥，”另一个警察配合道，“冰山就得配上喷火龙。要不是这是个帮派大佬，我都想追她，太他妈带劲了。警察审她啊还是她审警察啊，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牛逼呢。”
就在几个警察感慨的时候，李桡做了一件更牛逼的事情。她一把掀起了审讯室的凳子，砰的一声砸在了齐宪的头上。
打印纸印出来的资料漫天飞舞，李桡的脸惨白没有血色，眼睛里是森冷的火，似乎要燃尽对方和自己的生命。
一线血迹顺着齐宪的额角流下去。齐宪不动，也不躲。
众人忙冲进来拉开李桡，女警咔嚓两声为她带上钢制的手铐。周峰拿纸巾擦拭他的额角，挡在他的眼前，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的世界仿佛一瞬间静音了，镜头变慢，他连李桡眼睫的细微抖动都看得清清楚楚。隔着混乱忙碌的三个人，两个人视线交错，那线血迹顺着齐宪的眉骨和眼角滑下来，美得惊心动魄，美得绝望。
——然而两个人，谁都没有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