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中枢虽未直接下达明令,要求代北诸郡即刻征兵。但赵王所表露出的战略意图、其实已经向代地发出了催促。
而对于这种含糊不清的催促,赵章只能权做是君父的又一次考验。
当然,究竟是给他立威的机会,还是存在其他顾虑,赵章实在难知。
但战事一起,南北两地相距数百里、又有山势阻隔,到那时一手的军报来源近乎只能靠猜。若不求贻误战机,现有的战略方针,必然得提前做出调整。
不过,虽说如今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他有太多的犹豫。
但细慎过后,赵章却没有立刻群臣议事,而是暂且选择任由事情发酵两日……
至十一月初一,天色未亮、赵章便早早起床准备,盥洗、束发、着冠。
今日是代宫大议的日子。
按理说朝会是中枢行使权力的具象化表现。其本质是王权与官僚体系共同参与国家决策和政务处理的制度性安排。
但实际上,大朝却又是具有多重的政治意义。远非表面上单纯的决策功能;其更是王权仪式化的象征。
因为朝会其实也是一种礼仪,通过繁复的仪轨强化‘君权神授’和等级秩序。
而代地并未分邦立国,尽管赵章是储君、是未来的君王。但以此刻的身份擅行大朝,也不违是一种僭越的行为。
所以对外,只能称呼为议政。
但实际上就是每朔日(初一、十五)一次的大朝。
赵章入代的这年余以来,其实干了挺多事。不仅仅是物理形态上的军政制度改革,意识形态上也开始逐步做出了改变。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一些看似可有可无的形式‘表演’,潜移默化的加深代地群臣,对赵章‘君’的概念。
这点其实相当重要。因为这是个延续了千年的宗法制社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阶级分明的时代。
而每个人自出生以来,无论贫、富、贵、贱其实都被困在了一张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的确存在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大网中。
而越是阶级的上层,这张大网的脉络、在他们的心中便越发的清晰。
因为,处于这个时代的上位,属于最大的受益者,自然会选择维护这个时代的规矩。
故而,通过种种反复的形式‘表演’,间接增强了赵章在代地群臣们意识上的‘合法性’。
从某一方面而言,这种意识形态上的‘痼疾’甚至要远比物理上的利益纠葛、还要难以‘祛除’。
当然,必要的遮掩还是要做的。
虽然,赵章也不太在意有人去邯郸告他的状。
与这种存于人本的政治收益相比,些许因僭越行为造成的政治减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还能顺藤摸瓜,得到一些与自身不利的线索。
记得最初入主代宫那阵,赵章连宫城的主殿都不敢擅入。只怕因自身的僭越行为、被抨击、进而造成不必要的政治动荡。
但此刻他全然是没了最初顾虑,拓取千里胡地,所给他带来的威望,足以支撑他一步步摸索着、干出一些更大胆的事。
赵章入得议殿时,参政的官员已经全到了。
人数不多,除了代相赵固外,便只有代郡守张慎、司寇董季、内史张瑞,以及常备大营的三名军都尉赵希、乐毅、赵与等几位军政主官。
大伙见太子殿下入内,纷纷停止了讨论,揖拜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赵章行至主位,同众臣见过礼,随即也没有绕弯子,抬手示意了下候在一旁的杨福,将赵王传来的军报递阅了下去。
这两日邯郸发兵的消息,已经陆续传至代地。
但众臣心下虽有了心理准备,然此刻待了明王上的心思,仍不免脸色慎重起来。
身处政治的上层,在座的众人都清楚,尽管中山国如今内外交困,但也绝对不是容易拿捏的,其吏治、军民的战斗力,也远非几经内乱的越国可比。
今邯郸朝廷力求一战功成,虽是权衡利弊下的抉择,但其中的风险仍是不小。
尤其是对代地而言。
若依最初的行兵策略,代地首战的任务,主要是作为策应,以试探为主。目标是华阳、鸱之塞,以求首战打开北边的门户。
但如今依朝廷最新的行兵策略,赵国大军首战即决战,大军上来便分成了三路、同时对中山发起进攻,以求形成合围之势!
南路由赵王亲自坐镇中军,作为主力、进逼中山腹地;而西路则由晋阳出发、意在协调主力作战;北路则由代地南下,袭扰中山后方。
可问题是,赵王统领的南路大军、虽然是主力,但就地缘上而言,中山的南长城早已被赵人突破,南路和西路初步主要攻略目标肯定是取得井陉的控制权,如此才能保证后路的通畅,之后才能渡河进攻灵寿。
而北路的任务虽是袭扰,但中山的坚城现今基本在滹沱河以北,暂且不说飞鸟难渡的鸱之塞,中人城(唐县)、左人城、陉邑城、还有其旧都顾城(定州),全在北路军的打击目标中。
这个袭扰的‘水分’无疑很大。
虽然此刻南路已经出兵,晋阳此刻八成也在准备征兵,若南路大军进展顺利,全面总攻的时间,可能到开春就能爆发。
可一旦南路和西路两路军队受阻、无法及时渡过滹沱河,形成合围之势、只要稍给中山喘息时间,那北路军的压力可想而知。
而这就不仅仅是时间上的紧迫了。
赵固作为常年镇戍于边疆一线的主帅,自是一眼便了明了赵王欲求决战的心思,同时也意识到了其中存在的种种变数。
但他如今,早已经不是代地的决策者。
如是念着,赵固余光不禁瞟了眼上首。他一时不知是该支持太子殿下弄险好,还是稳妥为要。
余下诸臣在阅览完后,也纷纷把目光悄然投了过去……
赵章其实很理解代地诸臣的隐忧、与他们的保留态度。
这种在不确定的内争下为避免祸及自身采取的‘务实骑墙’策略,他理解、也心知肚明。
他也从未对此、有过多的苛求和绝对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