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使臣入郢的次日,雨水未歇,楚王熊槐便提前在渚宫召见了随秦使一同归都的昭雎。
前来参朝的人数不多,殿外的署房中,除昭雎外,只有柱国景翠、司徒昭鱼、咸尹上官却、客卿陈轸等寥寥几人。
人虽不多,但皆是在楚廷中掌握极大话语权的重臣。
然而,其中除了客卿陈轸外,余人又都为宗室之后。
其中柱国景翠代表着景氏,为平王之后;司徒昭鱼、与昭雎本人则代表着昭氏,为昭王之后;而上官却同为小宗之后。
自三家分晋以来,相较于中夏诸国大刀阔斧的革新,楚国虽也历经数次改革、吴起变法后,宗系贵族势力的膨胀虽有所遏制,但至今时,朝政几乎仍由三闾所把控。
由此不难看出,楚国的君臣阶层架构、与中原列国可谓是判若天渊。
而三闾之中,这次唯独屈氏没有来人。
作为楚国承继时间最长的宗室支脉,屈氏近年来在朝堂上已隐有衰微的趋势,尤其是在丹阳之战后,当家的屈匄战死,被承以厚望的屈原也随后被罢黜权力中心。
但如今,其余两家似乎也不太好过。
众人见面,相互拱手作礼。
昭雎见屈原没有来,心底虽有些许欣慰、但更多的还是感慨。
三闾内部虽有所较,但对外却是休戚与共,自吴起变法以来,王室都有意扶持小宗、外姓,以削减三闾在朝堂上的影响,而如今屈氏失权,同样会有其他势力来填补上原本的权力中空,而非另外两家承继。
因此,屈原卸任左徒,看似是楚国外交政策风向的转变、看似针对一人。但实际上,屈原不过只是一个导火索,背后的真正目标还是楚国三户。
但这事,屈、景、昭三家中大部分人都能看清,就连昭雎也能摸清里面的门道。
可,唯独素有高明远识的屈原,却看不透。
昭雎念及此,心下不禁叹了声。
不过,真的又是屈原看不透吗?
或许……并非是对方看不透,只是不在乎罢了。正如他言: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在屈原心里,似乎只要楚国强大了,三家衰败与否,并不重要!反而要举贤授能,把政事交给有才干的人,而非论出身!
这等言论,在三大家族看来,用于蛊惑底层民众还行。但屈原却是真的要去实施!
彼此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驰,一方是佐国为家,而另一方却是舍家为国。
昭雎与屈原政见分歧的根本,也在于此。
也正是因为屈原这等思想,三闾的当家人,才会对他又爱又恨。既舍不得放弃这样一位天才,但又不敢真的任由对方去践行这种破坏阶级的理念。
最终在妥协下,三闾也只能任由屈原被雪藏。但三闾仍祈祷对方能回心转意,将来为三闾在朝堂上增加话语权。
然而三闾内部这般维护,是因为屈原为屈氏,两百多年来,三大家族早被楚人看成了一个利益集体。
但其余的外姓重臣、以及小宗们可不这样看,各个都想着趁机落井下石、把屈原往死里整……
就在昭雎同几人客套的时候,这时从廊道的另一头又走近两人。
大伙见得来人,脸上的表情都明显多一丝异色,但随即便上前见礼道:“拜见大司马。”
当先一人,头发花白、但身体却显得异常壮实,正是楚国的大司马悼滑。
楚国的官职、爵位,因文化、语言的差异,与中夏诸国迥然不同。
自吴起变法后,楚国也效仿三晋实施进一步的中央集权。然悼王早崩,吴起变法亦‘中道崩阻’。
悼王崩,后继之君受世族掣肘,不得不恢复世族大部分权力,但行事半就的变法,数十年间仍对楚国旧有的权力结构,形成了不小的冲击。
于官制上,增设大司马,来分割令尹(大等于楚国的相)的权力,统约对外兵事。
悼氏同为楚国小宗,为悼王之后。但悼滑为大司马却非完全因为出身,否则也轮不到他来干,而是因为对方货真价实的军功。
其中最耀眼的功绩,便是去年尽取越国淮北二十余城。
不过昨夜昭雎还专门同家仆问询过,大司马悼滑应在寿春才对。此刻突然归都参朝,莫非前线有变?
在场的众人心下都在暗暗猜测。
但悼滑此时并未多言,与众人见礼罢,便又介绍了一番身旁的中年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