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城深,红墙下的株株寒梅迎着寒风绽放着光彩,宫阙间笼罩的烛火香气与半空渐渐积压上来的云雾逐渐融为一体,久不逢霖的代北大地,在悄然无息间、迎来了新岁的第一场雪。
浓浓夜色中,柔腻白皙的雪片自天际无声无息滑落、缓缓滑向那广袤无垠的森林大地。
……浓夜解人愁,然更磨人志气。
幸得雪色未融时,便已至大军出征日。之后的几天里赵章大多时间都来往于几个大营间,晚上也基本没时间回宫。
岁首刚过,各地的军报便开始如雪点般传来。经过各方筛选,中山国往鸱之塞(拒马关)增兵的消息,也通过各方来讯,进一步佐证了李兑提供的情报真伪。
中山国突然大军压境,这对于即将远征的赵军而言,无疑是在头顶上增添了几分阴霾。
此战为求毕其功于一役,除了必要的关隘留守外,赵章几乎抽调了整个代地近九成的常备兵力。中山国若真的趁代北兵力空虚之际,北上攻打飞狐口,的确是个绝好的机会。
不过中山到底是如何打算的,赵章并不清楚,代郡诸将倒一致认为在这个时候中山军是绝对没有胆子来主动挑衅赵国的。
倒并非是赵人狂妄自大、瞧不上中山,而是经过详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首先,前岁一战,中山虽然惨胜,但并不是没有付出代价。从某一方面而言,中山较之燕、赵损失更惨,毕竟中山的综合国力拼不过赵国,战争又是在自家国土上进行的杀戮。
其次,中山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王厝壮年而薨,幼主今尚不足十岁,正是主少国疑之际。
另余,赵国势大,先后以战争、外交手段瓦解了潜在的绊脚石,如今的中山国的卿臣背地里几与赵国媾和,就连国相司马赒亦与赵甚亲。
如此,中山若真打算主动挑起战争,想来赵王已经先一步得到了消息。
所以诸将由此分析出,中山之所以突然大举增兵边境,应该是被吓到了。
毕竟自入冬以来,代地整出的动静可着实不小,如今又开始筹集粮秣、征集大军。中山君臣恐是以为赵军要接着攻打自己,遂抽调兵力、以防备赵军南下。
不过为防万一,赵章还是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中分出了两千甲士,增防飞狐口;同时遣人飞鸟传书邯郸,以备不测。
中山的举动虽然惹出了不小动静,但从另一方面而言、其实也并非全是坏处。分散了赵军部分兵力不假,但无疑更能麻痹林胡!
初五一过,代相赵固统帅的北路大军便提前开始集兵。
北路军人多,两万余常备军,且以车、步为主,行进速度较骑兵慢了很多,且所耗靡大。
由于前半段路程都是在国境以内行军,所以先后分三批出发,这样不仅可以防止各方探明赵军明细,路途所需的辎重也可以由大军途经的县邑就地补给,这样也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损耗。
北路大军最后在平邑(大同)集合,然后向北出林胡关,顺荒干水(内蒙古大黑河)南下,扫荡河套。
……立春时节已过,但代北的寒风依旧凛冽,丝毫没有春天的样子,已连续放晴了几日的大地上,未完全消融的冰雪仍堆积在阳光照耀不到的阴暗处。
赵章站立在城东大营的校台上,迎着凛风缓缓扫视过台下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将士,耳边除了风声的呜咽,没有传来一丝嘈杂的声音。
这些常备军士虽然穿着形制各一的甲胄,但凭借近四成的披甲率,足可以称得上当世精锐。肃穆严律的军纪,更让人心中生出一抹豪迈之情。
赵章长吐出一口气,对着台下大喝道:“今林胡行无道之举,背信弃义,犯我边疆,掠我之民,其徒生兵燹,以至生灵涂炭!其不仅是我赵国之敌,更当为华夷共敌也!今日尔等出征,行之大义,所伐无道!”
赵章每喊一句,台下每隔十步便有将士传喝一句,喝声顺着凛冽的寒风,渐渐传遍校场的每一处。
纵列开来的大阵,这首批出征的数千将士,顿时跟着齐声高喝起来:“伐无道!伐无道!”
待声音散去,赵章复而沉声喝道:“我深知尔等之中,有身负胡人之血者,然吾王今以胡服骑射而教百姓,我赵国从此不分华夷、凡我赵者皆视为民!汝等昨日无论是华、或是夷,自入我赵地那一刻起,就当不分华夷,视身旁之人为同袍也!”
“赵国万年!赵国万年!”
喊声震天,久久回响。
这次出征的军队中,不仅有赵人、代人,更有楼烦人,甚至是林胡人。
这些个戎狄虽说已经效仿中原而建国,但内部其实仍是以一种类似于部落制的合作关系,来进行维持统治。首领称王,而其下是有着大大小小的众多部落。
这些部落虽然名义上效忠林胡王,但实际更多偏向于合作,尤其是规模超过千人的大部族。
而投奔赵国的,都是往日在内部被排挤的存在,要不就是得罪了上面的大统领和王。
这些被排挤的部落、被分到的土地很多都贫瘠到难以维持生存,等待他们的不是死亡,就是被其余大部落吞并。
而自赵国颁布胡服令、广纳胡兵,这些胡人中的失意者,便干脆直接举族迁徙到了代地。
就赵章知道的,超过了千人的大部族有三个,而很多几十人、或者更小的零散家族,不被呈阅在案的、想来应该更多。
赵固将这些附庸的戎狄,筛选过后,先后分了几批安排到了军中。
要知道这才仅仅距离胡服令颁布一年的时间,便有如此规模。
而随着时间推移,只要能有序稳定的发展下去,久而久之,更遥远的无穷之地也并非不可能收入囊中。
这些戎狄虽然多是受利益所驱使才加入的赵国,但赵章觉得仍有必要让他们知道、是在为谁而战。
戎狄的生存习性虽和华夏不同,但同样是人,是会思考的人。
典兵过后,赵章与首批出发的北路诸军将,于校台上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随即便目送着浩浩荡荡的军队驶出了大营。
步声渐远,赵章也没有多待,和赵固碰了下面,便带着一众亲兵返回了城西大营布置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