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氏上空一场大雪无声降落,今年的冬季仿佛格外的漫长。
临近岁首,冬月最后的一抹寒风裹挟着那漫天飞雪,自河东、渐渐飘向那更北方的大地。
代北的年节和中原各国差不多,虔诚的祈拜下,家家户户都在祭祀祖先,代城的上空弥漫着一层久久无法消散的烛、香烟雾。
在这个节令体系已经初步形成的年代,于特定的日子祭祀祖先似乎也已经成为了华夏列国的共知。
而代人和赵人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存了上百年,似乎也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种随节令而行的生活。
代城中央,那宫阙楼台的深处。
寝宫内,赵章正艰难地从那张温暖的大塌上翻起身,他扫了眼内里的光景、没有过多对身旁滑腻的留恋。在一众仕女的服侍下穿好正服、朝着不远处那间临时供奉着赵国先贤的宗庙大殿行去。
待焚香祭拜过先辈后,赵章没有回寝宫,他简单换过一身戎衣、便带上庞煖等几个黑衣卫出了代城。众骑出城向北策马疾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了毗邻祁夷水南岸(壶流河)那座临时扩建的武库城。
低矮的城墙外,以工师徐夫子为首的几个武库官员已经迎了出来。
一行人下马、赵章从腰间的跨带里取出一张泛着热气的丝帕摸了把脸,大伙也搓了搓有点冻僵的手掌。
相互见过礼,赵章便径直朝着城内走去,徐夫子和其他人跟在身后、边和太子殿下介绍着城内的情况、边朝着不远处的铁窑引去。
这处武库虽然被称为城、但面积其实很有限,外面围起来的那道墙体、一看便是近期才加盖的土泥篱笆墙。
这里以前只是代城炼铜锻铁的一处据点,因为靠近祁夷水,外加上从周边山脉开采出的铜铁矿运输方便、面积也比城内的武库大上不少,最重要的是离代城还不远、不用派太多人守着也可以保证这处据点足够的安全。
于是赵章便命人大肆扩建了这处据点,把从邯郸附迁来的一干工匠、工师全都安排在了这里、作为新的武库城。
赵章目光扫着四周、听着徐夫子的介绍、没有插话,不时点点头。
武库城内外此刻除了巡守于四边的诸多甲士,仍有许多黔首在往篱笆墙的框架内堆砌着夯土墙体。
显然城池仍在加固扩建中。
赵章颔首,对着围在身旁的一众武库官员道:“速度很快,至今日尚不过月余的时间、便已成型。算上尔等一功。”
徐夫子顺着殿下的目光扫了眼正干得热火朝天黔首们,出声拜道:“戍边、附役本就是国人的职责所在,而太子殿下却给予他们格外的钱粮,彼辈怎敢不尽力?”
“全凭太子殿下仁慈。”众人忙附和、口呼不敢邀功。
赵章没有应声,说他仁慈其实倒真称不上,他只是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
在战场上若想让马儿跑的快、只给马儿吃草料可不行,还得给予格外的精粮。
而想让人卖力、自然也是一样。
只不过这个时代大多数的统治阶层,虽然也有人能考虑到这点,但却鲜少有人这般去做的。
毕竟相较于死脑筋的动物,有思想的人却可以通过精神、肉体压迫来达到目的。
说起来,赵章也只是比他们好一点罢了。
但不得不说,也就是这丁点的区别,或许便是两个、乃至两个国家强弱的改变开始。
毕竟在这个王侯将相有种乎的年代,底层的奴隶、包括黔首,生来就是被压榨的命,而一切又都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可一旦这些大多数的他们发现这世间规则本来不是那个样子的,有志者、自然会反抗、会想着过更好的生活。
而赵章心里以为,这个世界上之所以有那么多苦难,除了人心的欲壑难填外,更主要的还是无能的统治阶层、无能者的傲慢与偏见。
赵章倒也不是想着推翻自己的统治,他是大国的太子、在这个时代属于既得利益者。
而人心终归是自私的。
但他确实想改变点什么。
赵章目光扫视着那些卖力干活的黔首们,虽然穿着破烂、连基本的衣食甚至都无法满足。但此刻却隐约能从他们脸上看到洋溢的干劲和发自内心的喜悦。
如果能在保证自己的统治利益下,减少点这世间的苦难,又有何尝不可?
赵章自然愿意干。尤其是自己的子民。
为此他的心里也蓦然生出了一丝期待。
不过如今显然还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刻。
他对众人摆了下手,看向徐夫子问道:“鞍鞯和新器制作的如何了?”
徐夫子沉声应道:“老臣不辱使命,五百副新鞍和五百把新刃皆已锻造完毕,现正储于库房内。”
赵章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喜色,立刻道:“带我去看看。”
“喏。”徐夫子躬身应道。
一众人加快脚步朝着武库中央那几个冒着黑烟的大烟筒行去。
代地今年的天气很古怪,降的雪并不多,不过虽然没有下几场雪,但位于靠近大漠的地界,也是比中原的温度低了不少。
赵章身上的戎装材质自然是顶级的,里面贴身的部分更是上等丝绸包裹着绒,但这一路行来仍感觉有点寒意。不过此刻随着众人临近那几个大烟筒,他能明显感觉到周遭的气温好似高了一圈。
一行人迈步走进一个类似于仓库的开阔大间,里面叮叮铛铛地锻打声充斥着整个空间,数以百计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拿着铁锤对着尚未成型的刀枪剑戟敲打个不停,十余个看似是砖土结构的大炉窑正在呼呼地往外喷着火光。
有的铁窑形似馒头,而有的铁窑却是长蛇形状的,徐夫子几个工师便顺着众人行走的路线一一向赵章解答起来。这些个工师都是世代为匠、有家学傍身,显然不只是理论家、更是实战家,说的很是详细。
而赵章对锻铁冶金这种技术便不太了解了,听得也感觉有点稀里糊涂。
但他倒听明白了其中有是炼铜的窑、有的则是锻铁。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铜和铁的熔点不同,自然也需要不同规格的器具熔炼。
空间内声音嘈杂,众人在太子殿下身边的说话声也不免高了些。
这时赵章忽然被一个炉灶旁赤膊汉子锻打武器的步骤、所吸引了目光。他信步朝着那边走去,身边围拢的一大帮侍卫官员也连忙驱步跟上。
正在锻铁的汉子待众人脚步声离得近了才听到动静,被熏得黑漆漆的脸、回头挑眼一看,只见一身和气的贵人正默默站在自己身后。
汉子顿时惊了一跳,立刻扔掉手中的家伙事,俯在满是炉渣的地上。
赵章上前搀着对方脏兮兮的臂膀、将他拽了起来:“无须多礼,汝接着锻铁、无须理会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