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希微微垂着眼睫，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的琴凳沿上。
从前文导不是没拿过更骇人的高度罚他；练舞十年，他也早不是会被耗腿吓哭的小孩子。可想想等下要迎接的一切，胸口那颗自己拼命安抚的心，还是止不住打着颤地往喉卝咙口冲。
他是真的不想再练腰了。
窒卝息、难过、无助，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每几天就要经历一次。更加难受的，是即便走出练卝功房后也始终如影随行的疲惫和酸痛，还有永远也做不完的力量和控卝制，让他看一眼就眉心发皱的弹力带……
还有每次生出退却的心思时就涌上来的阵阵惭愧——怎么年纪越长，越没出息。自小磨炼出来的、常被老卝师挂在嘴边表扬的所谓“坚强”，好像也在短短两个月内突然变成了珍稀的“易耗品”，用一次，少一次。
身旁的唐老卝师已经收回手，只掐着腰看着他。林晓希微微抿着嘴唇，尽力放松，全凭自己的力量努力去找地面。本就不是轻卝松的角度，体重本身能带来的压力有限。膝盖在垫子上滑开几不可见的一点距离，人也只是有限地向下沉了沉。
即便是如此，大开的双卝腿仍然泛起撕卝裂的疼痛。可耗腿，哪有舒舒服服摆在那儿的道理，别说唐老卝师，就是他自己这里，也过不去。筆蒾樓
林晓希犹豫了片刻，不禁深深吸进一口气，然后同时收紧臀卝部和腿上的肌肉，让所有的力量都紧紧向核心处聚拢。
肌肉与韧带在延伸状态下的用卝力收缩与放开，是典型的静态拉伸的方式。可随之而来的，也是腿卝间骤然加剧的疼痛——
后胯根那里是结缔组卝织和肌肉最密集的一块，所以也才最难练。高高垫起的前腿本就让它担着几乎是整个身卝体的重量，此时，晓希更是仿佛可以感觉出无数根纤维因为承受不住相互拉扯的力量而尽数断裂。
疼，却也只能忍着。能迈进首舞的大门，谁不是日复一日地与它作伴，习以为常。更何况，晓希知道，还远没到他喊疼的时候。
他悄悄吐出一口气，在心里数过缓慢的十个数。时间一到，便立刻放松，把自己通通交托给地心引力。紧绷的肌肉瞬间得到解卝放，人立竿见影地就矮下去一截。
晓希狠狠皱了皱眉。双卝腿向更深处延展的同时，带来的也是新一层级的疼痛。厚重又霸道的钝痛席卷全身，包卝裹卝着他几乎直不起腰。与之而来的，还有前卝腿后卝侧锐利的疼痛，好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尖刀从腿卝根一直划到膝窝。
晓希撑在身后手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抓卝进膝窝，手臂也因为太过吃力而向相反的方向弯折。
唐骁捏着他臂弯让他松了点，“不知道伤关节吗？”
“知道……”林晓希松开几乎嵌进肉里的牙尖，卸下手臂上的力道，把手肘放回了自然伸直的位置。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唐老卝师不再说话，自然是还没有达到他满意的程度。晓希心里明白，更何况，静态拉伸，哪有只做一次的。他重新调整呼吸，再次收紧全身的肌肉。然后默默数够十个数，又迅速放开。
大概是这次颤得猛了点，陡然下坠的力量仿佛硬生生把胯根抻开一截，触电般的锐痛瞬间戳上心窝最难捱的一点。晓希眼角一抽，下意识地就要撑回来。可一直“袖手旁观”的唐老卝师突然把手放回他肩上，沉重的力气压下来，硬是把隐隐想要向上冲的他给按在了原地。
呃……
空气中传来细碎的一声，晓希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脸上终于染上了一抹隐忍的痕迹。
“再来两组。”唐骁捏了捏他肩膀，低声说。
舞校里，哪一届没有几个尖子生。天生的好苗子，再知道努力些，老卝师只要看一眼就喜欢的后脑勺都在笑。他们每天生活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老卝师们也总会用更审慎的目光要求他们。可只要肯踏踏实实地用功，就都能在大浪淘沙的舞蹈圈里站稳脚跟。
林晓希算是唐骁自从开始任教起，见过的最拔尖的孩子了。倒不是功比别人好出多少，而是他身上那股让他一个大人都自愧不如的自律和韧劲儿。
林晓希还在附中的时候，唐骁就知道他。还没毕业就被朱景斌朱导拎过去排舞剧，搭得还是萧泽，那是什么样的器重。《朔风传》的首演他去看过，舞台上那么多a组优秀演员的衬托下，他一个还没上大学的孩子却一点都没被压下去。想来也是，文导和朱导是多么毒的眼睛，他们看重的孩子，自然差不了。
可想想也知道，这份看重，哪儿那么容易。唐骁听刘茹佳讲过，这孩子从三年级开始就一直被文导提溜着上小课。附中里上卝上卝下卝下的老卝师，不论是发自内心还是因为文导的授意，哪一个对他不是十二分的严格。再后来有了萧泽，现在又有了佳佳，个顶个的都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性子。在大学里，两张课表轮流跑，多少个大人盯着他一个孩子，可唐骁但凡在课上见到他，就没有状态跟不上的时候。
少年的身卝子因为太过用卝力而在自己手下微微颤卝抖。唐骁回过神，看着他瘦的没有一点肉的脸颊上因为牙根紧紧卝咬着而清晰地隆卝起一块，额头上又新续起的一滴汗正沿着鬓角留下来。
肯练，也会练，这样的孩子，谁能不喜欢。
唐骁忍不住在心中暗叹了口气，弯腰摸了摸卝他的腿，”再收。“
林晓希微微别过脸，是真的难。
每沉下来一点，唐老卝师都会牢牢压住他不许他再上去，逐渐加深的角度让他越来越难调动臀卝腿上的肌肉。它们在一次又一次的鏖战中消耗尽能量，也在不间断的拉伸下本能地畏惧着疼痛。他不禁狠狠咬紧牙尖，强逼着自己用搜刮来的最后一点力气往老卝师的要求上靠……人也抖的更厉害了。
“好，放。”
最后一次结束，唐骁稳稳把着林晓希的肩头，满意地看见他离地面只剩下不到原来一半的距离。四次静态拉伸，不过短短几分钟，这孩子身上薄薄的一层练卝功服就又湿卝了一遍。唐骁抬腿跨到他身前，伸手在背后把他搭在琴凳上的脚往外拧了拧。“来，抱后腿。”
该来的总会来。林晓希默默点点头，莫名地觉得喉卝咙口有些发干。竖叉没下到底，他怕立不稳，便只举起一边手臂下去。唐骁躬下卝身扶着他，把他另外一只手也拉了上去。“两边儿一起，我扶着呢。”
竖叉的姿卝势缩窄了腰腿之间的距离，可指尖带着上半身还不曾划过多远，人便被滞涩的筋骨牵扯住。晓希皱着眉用卝力颤了两下，指尖才将将抓卝住小卝腿，然后从胸腔都后腰的一整条脊椎都瞬间便被拗得生疼。
“手往远抓，重来。”唐骁一巴掌打在他腿侧，语气里透着不悦。后胯和腰不够开，手臂弯折着只抓到膝盖上面一点，胸腰也顶的高高的，整个人拱成一个小圈。看着是抓着了，可显然是没有真的下去。
晓希松手弹上来，脸上已经涌上一片血色。他快速换了口气，又立刻重新仰下去。只是这次双臂撑得直直的，指尖也尽力往远画着大圈下。他盯着眼前不停摇曳的天花板，双手离脚腕越近，胯根越是疼得他心慌。指尖堪堪摸卝到了脚踝，腰上又有些卡住。明明曲一下手臂就能解决的事情，晓希却不敢再把手往下面放。他轻卝颤了两下，手指攀着皮肤一点点往下，却在眼看要抓卝住的一刻倏地滑开。
晓希有些着急，手心里几乎都蓄了汗。明明最近后腿抱得还可以，却怎么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老卝师们的规矩都是一样的，他知道今天自己不先下到底，唐老卝师是不会开始帮他压的。想到这里，他不禁狠狠心，微微扬起手臂用卝力甩了两下。手指啪地一声砸在垫子上，也终于稳稳抓卝住了脚踝。可手臂绷直的瞬间，腰上立时炸开一片疼痛，晓希喉卝咙一松，到底没忍住冲出头顶的那一声闷卝哼。
“呼吸。”唐骁终于上手扶住晓希身卝体两侧，能看见这孩子十指死死攥着脚踝，手腕内卝侧浮起两条细长的筋骨。他也不催，等了十几秒，看他终于自己找回有次序的呼吸，才趁着这一口气吐出的时候，用卝力缓缓向斜前方压下去。
“呃……”晓希猛地锁紧眉眼。沉重的压力下，胸口明显矮下去一截，他只觉得腰间那几节脊椎被硬生生地拉扯、弯折，仿佛可以听见骨节用卝力挤卝压着彼此而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响声。呃嗯……他忍不住挺了挺身。后胯根燃起灼烧般的疼痛，连同着腰间要断掉的感觉一齐向他发难。他在混乱中有些发懵地睁开眼睛，一时竟说不出到底哪里更难受些。
唐骁把双手往上挪了点，稍稍停了停，手下的阻力显然比方才大了不少。这个角度下，能看见少年细长的脖颈拉出一道优雅的线条，却也能看见他白卝皙的皮肤上汗津津的一片和渐渐涨上来的血色。他微微曲起膝盖抵住晓希，少年的喉结慌乱地滑卝动了下。谁能不怕呢，唐骁心里明白，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重心压上来，缓慢而坚定地向下，直到少年的手腕都松松地搭在地上。
啊……
手下的孩子张了张嘴，却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唐骁眼看着他方才微微放开的眼角立时又挤出一叠褶皱，汗湿涨红的小卝脸急切地想要藏起来。
显然是有些受不住了。
瘦削的肩膀在自己手下颤得厉害。哪怕一声不吭、却控卝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地抗拒。前一秒才顶上来，下一秒又颤卝抖地松卝下去，反反复复，唐骁能感觉出他的挣扎。
“没—事—儿！吐气，手往远伸。”唐骁扬起声，严厉地一样样提醒他，仿佛双手正在施与“酷卝刑”的另有他人。没办法，再好的孩子，到这个份上，也得逼着练。
“林晓希”，唐骁屈膝跪下来，语声里的最后一点柔和也不见了，“能不能放松？”
晓希的指尖颤了颤，交叠搭在地上的双手不禁默默摸卝到脚腕重新抓卝住。过了好几秒，空气中才传来含含糊糊地一声应答。唐骁敏卝感地察觉出他又悄悄闭住的气息，再开口时显然严厉了几分，“说话！”
“能。”
这一声仿佛是生生从喉卝咙口挤出来，哪怕刻意伪装着平静，语声里却藏不住地带着颤。唐骁听在心里，说一点不心疼是假的。他手底下过过多少学卝生，就是天生软的孩子也少有这么练的，更别提这么不哭不闹的。可当老卝师就有老卝师的职责……他在晓希腿上坐下，一手按住他胸口，一手扶着胯根，两边配合着用卝力往下一按——
“呜……”伴随着脱口而出的痛呼，晓希脑中几乎炸开一道白光，只觉得好像被人从双卝腿卝间撕卝开，脊椎上的每一节骨头都被折断……
胯根处微微一凉，贴地了。
疼……
林晓希紧紧闭着双眼，放弃般的将头靠在腿上，两股热流猛地从眼角冲出来，直沿着鬓角流进发际中。
他不知道疼到底有没有尽头，老卝师们对他的要求有没有尽头。他仿佛置身于熔炉之中接受烈火的炙烤，却还要不停的劝慰自己百炼才能成钢。到底要多努力，才能拿到金奖……要多努力，才能像学长一样优秀啊。
他不想哭，尤其不想在练卝功的时候、在老卝师面前哭。可腿卝间和腰卝际的剧痛一齐折磨着他，超出承受范围的刺卝激好像在一瞬间催生了心底全部的情绪，接连地化成眼泪涌卝出来。真的……太疼了。
他不停地眨着眼睛，试图关住骤然失控的泪腺。双臂也因为答应了唐老卝师而不得不拼命收紧，不敢跟他顶一点儿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