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历史没有断代,且在今天以前并未如何遭遇战乱的世界,克里格上的几座大型巢都全都拥有极为复杂的下水道系统。
没人知道它们的具体规模,曾有相关部门派出过探查队伍想要弄明白这件事,最后却不了了之,只能悻悻地在内部会议上提起那几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浅层下水道系统需要维护与修缮、野生‘动物’泛滥成灾、火灾和爆炸风险——以及最显而易见,却最不愿意被他们提起的那件事。
人。住在下水道里的人。
用一组数据来做说明吧,克里格全球东侧最大的雕刻板制造工厂每年都要失去约莫一百八十万的员工,抛除神秘失踪或因病与事故死亡的数量不谈,剩下的总人数中只有百分之三左右是正常退休并享受各类保障的。
至于剩下的人,也就是那沉默的大多数,他们通常都会以各种理由被解雇。
这些人在离开工厂后去了哪里?
没人给得出确切答案,但每个住在下巢的克里格人都一定见过那些披着毯子或破床单摇晃着走向下水道入口的人......自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们,仿佛已被城市吞噬。
真实情况也的确大差不差,他们远离了所谓的文明社会,来到了一个昏暗无光且臭烘烘的地方。这里与底巢相连,最低贱的变种人和畸形种们在那已被废弃的残骸中嚎叫着游荡,早已失去了语言的能力。流浪者们的境遇要比他们稍好上一些,至少仍享有一部分的秩序。
他们就这样在这个庞大的系统中悄然扎根发展,龟缩在管道的最深处,依靠偷电或自制的发电装置来勉强生活,食物一半来源于那少许几个直连巢都上层的垃圾处理管,另一半则依靠各类变异野兽......
一代代过后,他们的皮肤变得苍白,视力也逐渐退化,很多人甚至已经忘了他们头顶的世界名为克里格。
然而,也正因这种遗世独立般的境况,一些人盯上了他们。
一些教派开始在他们之中传播。
在一节对他而言都算宽广的下水道中,斯卡拉德里克平静地向前走着。他所走的这一节已经被下水系统废弃许久,却并没有因此而毁灭,相反,它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很明显,曾有不少人在此居住,只是他们现在已全然不见了踪影......
但他们走得并不匆忙,他们不是因躲避什么而匆忙离开的,一些刚熄灭不久的火堆旁甚至还放着盛满过滤水的大锅。假如他们没有离去的话,现在应该正在吃变种兽肉烹制而成的肉汤。
大君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心中闪过几分暴虐。
这本该是个紧握双拳的时刻,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张开了双手,就这么毫无半点脚步声可言地迈向更深的地方。
他越往下走,灯光就越黯淡,最后更是完全消失,只剩下纯粹而原始的黑暗。哪怕是巢都人恐怕也没见过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与此同时,四周变得很是安静,只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吟唱之声。
斯卡拉德里克追着它继续深入,眼前管道的规模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庞大——支道汇流了。地面变得粘稠不已,他盔甲内置的空气净化系统终于苏醒了过来,开始以较高的功率运作,发出嗡嗡的轻响。
最终,他眼前出现了一点光亮,而光亮的尽头,则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广场’,从它那堪称一座小城的占地面积来看,这里原先应当是一处集中排污池,只是早已被停止了使用。
耗资不菲建造的巨大输送管道像是死去的巨蛇一般攀在广场周遭的墙壁上,因微风而发出空洞的回音。他站在其中之一大张着的口中向下凝望,不出意料地在广场上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某种熟悉的不应当存在于物质界内的臭味。
他没有像从前一样径直跳下去大开杀戒,而是仰头看了眼上方。只是,不知为何,目镜的缩放功能却在此时出了问题,它没能如从前一样捕捉到巨蛇们的来处,仿佛这些人造的铁物其实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没有完全进入人间。
目镜通过神经连接向斯卡拉德里克发来报告:异常错误,请联系技术神甫或机械军士进行排查。
错误?大君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哪有什么错误?不过只是......
他纵身一跃,跳下排污口,落在人群边缘,砸出沉闷的回响。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到来,但正低伏着身躯敬拜着某物的下水道居民们却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斯卡拉德里克的怒火愈发旺盛,他迈步走向人群前端,强迫自己不要看他们。怒火暂且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悲哀。他不理会这阵情绪,把它们锁入心底深处的棺材,一步步走向了那座高六米的污秽雕像。
它是由粪便、尸骸、半融化的化学材料与这数千年来曾被克里格人排入下水道中的东西组成的。它们以如此恐怖的方式混合在一起,最终呈现出的结果却并不令人恶心。它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现出一种异常迷人的质地。
然而,那个不知名的雕刻家显然手艺不太好,此人的技艺甚至恶劣到让这尊雕像分辨不出男女,它粗陋的线条让其质地带来的美被中和掉了,显得既丑陋、又美丽......
斯卡拉德里克可太熟悉这种彼此对立却又和谐共存的东西了,他闪电般拔出腰间的爆弹手枪,抬手连开五枪,将雕像打了个粉碎。
人们,或者说信徒们的敬拜忽然停下了。他们仿佛是如梦初醒一般断断续续地抬起头,因恶劣的环境和生活方式而被打磨得十分粗糙的一张张脸上满是茫然。
大君收回枪,转身回望他们,头盔之下只余平静。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实际上,他正是为此而来。
他用了一点时间把他们处理完,然后便立于一旁,开始等待。
来自混沌的臭味没有消散,这意味着这数万个人的灵魂早已被选中,成为命中注定的祭品。
啊,永夜在上,他真是恨极了这个词。
它从不可知的世界中轻飘飘地走来,就那么将无数原本无辜的生灵攥在手中,然后用力一握——若它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它偏偏还要宣称,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选择?从开始到结束,这些人何曾有过什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