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觉所乘坐的飞机发生颠簸的十分钟前，贺景正坐在车里一边把玩着手机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耳旁生父姜城不断的絮叨，他一只手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向外看去。某一刻，他的视线当中突然捕捉到一道肖似裴觉的身影，贺景缓缓收敛了松懈的神情：“爸爸，我有事下去一趟。”说完不等姜城反应便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们正位于一个比较繁华的地段，人流量并不小，贺景很快就把人追丢了。他环顾一圈周围，视野内人头攒动，根本没办法分辨谁是谁，贺景站在路口，难得地有些茫然。
也许只是看错了，他心想，掌心攥紧又松开。
他总是这样擅长安慰自己。“忍忍就好了”“没什么捱不过去的”……压抑得太久了，以至于贺景险些以为忍耐是自己的本性。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他其实很少去想自己的未来，没有接触过“甜”这种滋味，所以并不觉得之前的日子是“苦”。
幼时被抛弃，长大被欺凌，他们都说这是他的命，他的命不好，于是就要被轻慢地对待，这样的念头日久刻进贺景的认知。书里写满了爱和自由，贺景却知道，自己并不被划分在“平等”的范畴中。而人是知道得越多便越痛苦的这样一种生物，于是贺景在数度“自我”和“命运”撕扯的阵痛中逐渐明白了：——他整个人都是苦的。
因为太苦了，所以难得的一点甜味就会令他趋之若鹜。从那个人向他投注下视线后，贺景忍耐的能力便越来越差了。想和他说话，想被他注视，想被触碰，被抚摸，想被他……爱。这份渴望给了他无穷的动力，所以在明知那杯酒有问题的时候他还是喝了下去。
觥筹交错的宴会，灯光明亮刺眼，他的视野被陌生的面孔和视线淹没，但贺景还是一眼看到了裴觉。他仍同贺景记忆中那样用那双淡漠疏离的眼睛俯视着这场宴会，无论底下站的是谁，对他而言好像都没有什么分别，那张脸始终没有表情，波澜不惊，无悲无喜。
贺景从来没见裴觉笑过，只有做梦的时候他才会有机会开口问对方：“你为什么不笑呢？”而梦境中裴觉那张不真切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有什么好笑的吗，我为什么要笑？”贺景想，也许这个人也觉得活着不快乐。贺景不快乐，所以他不喜欢笑，这个人也是如此吧？
某一刻，这种想法上的类同令他心里无端生出了窃喜。他感到些许莫名的愉悦，心想我和他也不全然只是云与泥嘛。
贺景做了以前不敢做的大胆亵渎的事情，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既然有了第一步，那么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就很容易了。贺景正逐渐地向那个人接近，人们常说患难见真情，经历绑架事件后，他在裴觉心里应该会有一点儿不同吧？只是自事故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裴觉，几度想去裴家拜访也总被告知裴觉外出不在，发送出去的信息也如石沉大海。
贺景不免猜疑，难不成这人是在躲他？这种无端的猜测很快被他自个儿打消，裴觉行事光明磊落，压根儿不是这种人，贺景有些担忧对方是出了什么事。
绿灯骤亮，身旁的人群涌动，贺景身侧空了下来，他立在原地，准备结束这次无功而返的行动。
贺景心里正盘算着准备返回车里，就在这时，他的心脏突然重重搏动了一下，贺景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对上路旁一辆白色面包车的驾驶座。
实在是很不起眼的一辆车，车身灰暗地蒙着尘土，放在一众车辆中毫不起眼，但贺景偏偏注意到了，他不仅看见了这辆车，还看见了驾驶座上人的面容。那人有一张年轻的脸庞，形容憔悴，眉宇间有戾气。这张脸贺景可以说是无比熟悉。
宫易目光压抑又疯狂，他和贺景对视几秒，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贺景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个笑容中的含义，下一瞬，车辆就笔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也许只是眨了次眼睛的时间，贺景身上突然一重，复又一轻。视网膜中最后的景象是宫易那张扭曲又快意的脸，随即眼前一黑，一切思绪戛然而止。
颠簸感很快停了下来，广播沙沙响了几声，从里面传来机组乘务人员安抚的声音，解释道刚刚飞机只是遇到了乱流，目前已经驶离了乱流区，现在飞机十分安全，让乘客不要惊慌。
头等舱外乘客们的慌乱裴觉无从得知，此时他正拧着头跟一个熟人面面相觑。
……嗯，如果能算熟人的话。
裴觉欲言又止，无语凝噎，觉得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得离谱。也许是他的眼神实在太复杂，对面的段宛斯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裴同学，好巧啊！你也是去y国？去那边玩吗？”
段宛斯一脸兴致冲冲跃跃欲试，裴觉都看见这人抬起屁股准备离开座位到自己这儿来了，于是他稍稍坐正身体，面不改色地撒谎：“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