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木家老宅
一离开张楚桥的公寓,白凤栖就开着车直奔木家老宅而来。他不管不顾地推开木家的大门冲了进去。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的两个帮佣见状,马上扔下手里的东西,一起跑出来拦住了他。
就在与他们的推搡之间,他看到了从里间闻讯而来的木若南的妻子方琼。方琼看到他,更是异常的惊讶,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方琼,霏霏呢?我要见霏霏!”他一看到她就看到了希望,马上转身朝她走过去,一边高声嚷着,“她在哪里?带我去看她!”
他的声音高亢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他看向方琼的眼里充满着恳求,还似乎带着一种无助?
方琼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只见他饱满的额角上鼓着一个包,清淤之中带着半干的血迹。她还来不及开口便又听到白凤栖的声音:
“我知道霏霏就在这里。方琼,请你让我看看她!”
他的语调急切但语气诚恳,引得方琼抬起头来看他。她认知中的白凤栖是骄傲而沉稳的,言行举止之间有种运筹帷幄的气度。她哪里听过白凤栖如此诚恳而低下的话语?
看着他胡须凌乱且一脸憔悴的样子,方琼的心里竟没来由地软了下来:想必他是知道了霏霏不在人世的消息了。
唉!她暗下叹息着。这世间,也许只有霏霏才能令白凤栖心慌意乱和束手无策吧?
她想到二弟若素陪着子柔去了派出所录口供,而她的丈夫若南和三弟若平带了几个人一早就启程去了贵阳。此刻的木家老宅就剩她一个能作主的人了。
子柔昨天刚刚能下床就执意要去寻找方紫东的遗骸,用她的话说:爸爸在悬崖下等了我二十年,我要去带他回家。
没有人同意她的要求,因为她的身体尚未恢复,经不起舟车劳顿、旅途奔波;更多的是因为她是霏霏留存于世的唯一的孩子,也是木家的珍宝。他们害怕她在途中发生任何的意外,对于他们来说,人间最痛苦的莫过于失去至亲至爱的人······
方琼想到这里,不禁再次叹了一口气:可怜的霏霏,天妒红颜啊!
白凤栖看到她的这副表情,心里更是慌乱失策。他不禁再次恳请道:“带我去看看她好吗,方琼?”
听着他的哀求,方琼不禁想到霏霏失踪后,他和木家的四兄弟明争暗斗了三十年,都未曾主动踏入过木家;却在今天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并放低了身段再三央求见她,想必是从张春芬那里得到的消息吧?
唉,这场持久战,终究也是两败俱伤,她暗下想着:霏霏去世已有二十个年头了,他们也瞒了白凤栖二十年。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就借此了了吧?
于是,她点点头。
两个帮佣见此情形,马上回到厨房继续忙碌起来。
白凤栖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一个小中厅。方琼在门口站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她转身去打开门上的挂锁,又再看了他一眼后,侧身站到了旁边。
白凤栖有些呆愣地看着虚掩的房门,迟迟不敢伸手。他的耳边忽然传来木霏霏铃铛般的声音:
“哈哈,我就在这里,你敢进来吗?”
“哎哎,你真要进来呀?这里可是木家的祠堂,你不怕我的曾曾曾祖父祖母他们吗?”
······
“小白······”方琼看着他这副目光痴呆的样子,不禁缓缓地开口叫了他一声。
白凤栖听到这一声呼唤如同听到了天音。他顿时扭过头来,双眼泛着喜悦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方琼被他热切的目光看得有些拘谨不安。她虽然身为木霏霏的大嫂,却仅仅年长木霏霏三四岁。嫁入木家后,霏霏很快就将她视为一个知心的姐姐,和她分享了很多心事和秘密。耳边听多了“小白”的这个称呼,她偶尔也跟着霏霏这样喊他。
等白凤栖看清了方琼的面容,他眼睛里方才泛起的光芒便如灯灭似的,瞬间就暗了。他垂下眼帘,看着眼前的两扇雕花的木门。时光彷佛不曾在这两扇门上留过痕迹,反而光洁如新,一如三十年前。只是,它们此刻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纹丝不动地挡在他的前面。
白凤栖沉吟了半刻,终于伸出双手,猛然地推开了房门。
一股复合的焚香气息扑面而来。烟雾缭绕之间,白凤栖看见了木霏霏。照片中的她剪去了她的两条乌黑的辫子,额前的刘海梳得光滑整齐,只到耳际的发尾却微微往外翘着,一如从前俏皮的她。
白凤栖没有见过短发的木霏霏,也没有见过面容清瘦的她。只有她嘴边那一抹浅浅的笑容,依然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是霏霏!是他的霏霏!”
白凤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脚步踉跄地上前去。他停步在祭台前,伸出双手想要拿起上面的照片,却顿时感到他的十个手指都好像挂着千斤的重物,无法动弹。
他忽然感到后悔极了。他宁可相信霏霏的移情别恋,留给他的是无尽的思念;他宁可自己不曾踏入这里一步,更宁可自己的双眼是瞎的,那么他就看不见此刻在照片里对着他笑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