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缕缕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来,将扎在皮肉上的玻璃染成殷红的血色。
阮银直接被吓傻了,愣愣地捧着手不说话。
这个时候,凌琛已经飞快看过她的全身。
因为刚刚摔倒时,阮银的手是最先着力点,所以身上其他地方,没有插进玻璃碴,只有几处细小的划痕。
“走!快去医院!”凌琛的声音撕裂。
像是没听见似的,阮银还愣在原地,凌琛不知从哪里来的怪力,直接拦着她的腰抱着她冲下楼。
下楼后,将阮银放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狂奔。
医院,走廊。
“还好送来的及时,现在血已经止住,缝了四针,住院观察一天就可以回家了。在伤口愈合期间禁酒,也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会影响伤口恢复。”
“好。”凌琛点点头记下,他沉默一瞬,继续问道,“她伤口恢复后,会影响手指灵活度吗?”
“影响肯定是会影响的。患者手上的玻璃插的太深,已经伤到筋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语调不紧不慢,耐心安慰道,“不过,伤口恢复后认真复建的话,是不会影响正常生活的,不用太过担心。”
正常生活没有问题,但是,吹奏长笛却再也不可以了。
凌琛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难看,旋即,他稍稍回神,对医生点头道谢。
医生转身离开,阮银的父母才匆忙赶到。
他们一脸焦急地站在凌琛的面前,跟他询问阮银的情况。
当他们听到阮银的手指不会像以前灵活的时候,秋彦君的眼中已经泛起了泪花。
她转身去病房安慰阮银。
阮振生也紧随其后。
留下凌琛一人在走廊上。
他肩膀垮下来,后退两步,靠在白色的墙壁上。
头顶的灯亮的刺目。
当他们进去的时候,阮银正躺在床上看着她那只包裹着纱布的左手。
“我这只手。”阮银眼睛红红的看向他们,“是不是废了?”
她脸上氤氲出鲜血的颜色,印着已经干涸的泪痕,像是花猫一样。
“宝贝。”秋彦君上前抱住阮银,轻轻的抚摸她的头,却说不出任何欺骗她手指完好的话来。
秋彦君忍住哽咽,“会好的。”
他们离婚的这件事,已经骗了阮银足够久,现在又事关阮银的手指,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欺骗她了。
阮银嘴唇动了动。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卑劣的想法。
她这次伤的这么重,那么他们会不会应为心疼她,就不离婚了?
阮振生在一旁懊悔,“都怪我把阮阮一个人放在家,今天要是早点回家,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点了马蜂窝。
“你还知道是你的错?”秋彦君的气焰高起来,指着阮振生的鼻子一通骂,“我叫你照顾阮阮,你可好,就留阮阮一个人在家,自己跑出去不回家,你就是答应我这么照顾她的?”
“你呢?你无牵无挂的搬走,你就没有责任吗?”
激烈的争吵出现在安静的病房,阮银抿着嘴,在一边沉默。
直到他们两个吵累了。
阮振生一摆手甩门走人。
秋彦君接了一个业务电话,低声安慰阮银几句之后,也走了。
阮银盯着病房那个打开又合起的门,嘴唇抿成一条支线。
凌琛推门走进的时候,就看到阮银出神发呆的场景。
想起医生的话,凌琛心中一痛,走到阮银的面前,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造成这次意外,凌琛给阮银的提议占了很大一部分的事故原因。
而且,他明明知道阮银的父母不会回来,还给她期望。
给她期望,又硬生生让她的期望破碎。
他想给她脱敏疗法,却没想到,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后果。
凌琛心中无比愧疚,他看着阮银手上的纱布,恨不得自己才是受伤的那个。
他是一个极其没有同理心的人,从小就是。
就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阮银,凌琛都能狠下心,将阮银的希望打破。
但是现在,凌琛真实的感觉到,什么叫做宁愿以身代之。
“还痛不痛?”
阮银还沉浸在父母都弃她而去的情绪中,没走出来。
听到凌琛的问话,阮银实在摆不出什么表情,面色沉寂如暮色四合的黑夜。
“你说我疼不疼?”
阮银的声音冰冷。
或许是手心的刺痛让阮银彻底清醒下来,也或许是刚刚他们互相推卸责任的争吵让阮银认清事实。
凌琛的声音仿佛一记强有力的清心剂,让她的脑子一下子清明起来。
她现在清楚的认识到,她之前挽回的举动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凌琛就站在阮银的旁边,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摸上阮银的头发,但是害怕阮银生气,始终没能做出这个动作。
他垂下的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盯着阮银头顶上的发旋,没说话。
其实,在阮银说出那句话之后,就后悔了。
凌琛今天骗了她,但是也是因为这样,阮银才能这么快的认清事实。
不得不说,凌琛的脱敏疗法奏效了。
虽然手受了伤,甚至以后,她这个手指都没有办法灵活吹奏长笛,但是想相对于之前来说,值了。
但是她刚刚说话的态度太过恶略了些。
其实凌琛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她自己非要发疯似的,弄得满地的玻璃,还自己没出息地摔倒在地上,伤到手。
阮银本想道歉,可是她的余光看到了凌琛握起的拳头上。
这是……生气了?
也难怪,她的态度这样的恶略,正常人都是会生气的。
就只是一瞬间,阮银道歉的勇气消散。
错过了最佳的求和时期之后。
他们之间的气氛仿佛停滞了。
没有人主动说话。
凌琛守她半晌,点了外卖送到医院,打开粥碗放在阮银面前的小桌子上。
阮银垂着头,沉默地用勺子舀粥往嘴里送,凌琛就在她旁边守着她。
外卖的粥只有一份,而他们两个今天都没有吃饭。
阮银用余光看旁边沉默着的凌琛。
她没好意思让他给自己再买一份,只沉下脸,故意说道:“我不用你管,你快走。”
凌琛心中一紧,随后若无其事道:“我看你吃完再走。”
“谁要你看,我是手破了,又不是残废,你快走,不要在这里。”
阮银的本意是想让凌琛回家吃饭,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她的嘴里说出啦,却好像是在嫌弃他一样。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阮银紧抿着嘴唇,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凌琛的手攥紧,声音沉痛,“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谁想看到你这个罪魁祸首。”阮银继续嘴硬,好像嘴巴不受她管一样。
“好,我走。”凌琛到了气头上,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既然这么讨厌我,那以后就不要再见面。”
“好啊。”阮银的态度也开始变得恶劣,从小到大吵架几乎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她不服输道,“不见就不见,谁后悔谁是小狗。”
“你不识好歹。”
凌琛恶狠狠扔下这一句,转身离开这里。
这下,终于只剩下阮银一个人。
她竖起全身的尖刺想要保护自己,但是除了将自己扎的遍体鳞伤之外,最后伤害到的,只有努力拥抱她的凌琛
阮银拿起勺子,继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粥。
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大滴大滴掉到到面前的粥碗里,将清淡的粥都染得咸了。
凌琛在刚一离开病房的时候,就后悔刚刚一时嘴快,就这么负气的离开。
他们两个从小就针锋相对,吵架几乎已经成了条件反射。
但是刚刚
阮银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心里不舒服,凌琛应该让让她的。
凌琛的后背僵直,随后,他转过身,走回病房门口,看向里面正垂着头喝粥的阮银。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病房的门口,默默守着她。
直到阮银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凌琛才从门外走进来,沉默地守了她大半夜,直到凌晨阮银即将醒之前,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阮银醒来后自己给自己办了出院,打车独自回了家。
琴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依然是满地的碎玻璃。
阮银盯着地板上的玻璃,沉默半晌,什么都没有动,拿着钥匙,锁上了满是狼藉的房间。
后来,阮银和凌琛的关系急速的冷淡下去。
阮银再也没有见到过凌琛。
她整日在房间里不出门,拖着一只受伤的手,独自生活在这所房子里。
冰箱有阮振生定时填满,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日三餐,全都是阮银自己解决。
而阮银的母亲秋彦君,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从阮银的生活中消失。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阮银自己一个人。
她每天晚上,都开着窗子看外面的星空,旁边是凌琛房间的窗子。
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失落。
在每次关窗睡觉的时候,阮银总是无意识向凌琛的窗户看一眼,但是,那扇窗始终紧闭着。
阮银百思不得其解,等了整整半个月,都没等到凌琛来找她。
其实她知道凌琛是为她好才这样做,她也早就原谅了他。
所以她一直等着凌琛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就算凌琛什么都不说,只是微微一笑,她想,他们都可以冰释前嫌。
可是,没有。
整整半个月,阮银没有等到。
父母离她而去,从小打到大的死对头,也因为一次争吵,自此销声匿迹。
仿佛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让阮银感觉,她像是西游记里那只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一身懵懂,满目孤独,仿佛世间所有的牵挂都与她无关。
这样下去,她整个人都要废了。
阮银深知,不能再这样了。
凌琛早已将她抛弃,就算她等到地牢天花地老天荒,也只是徒然。
于是干脆,阮银拉黑了凌琛的所有通讯方式,以便让自己断绝念想。
随后,便提着一个行李箱,踏上了大学所在城市的旅程。
直到临走之前,阮银最后看了一眼凌琛房间紧闭的窗户。
她还是想不明白。
之前说的再也不见,那不是吵架时说的气话吗?
怎么。
凌琛就当真了呢?
就在阮银终日绝望的时候,凌琛也同样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懊恼中。
这不是凌琛的错,但是一切意外因他而生。
于是,他们两个全都陷入这场死结中,一个人鲜血淋漓,一个人歉疚深刻。
一夜之间,他们两个仿佛从彼此的世界消失,明明只隔着一个墙壁生活,却再无交集。
阮银一直在等着凌琛来找她,根本不需要凌琛做什么,他只要站在她面前,前尘往事皆忘,他们依然是朋友。
但是同样的,凌琛始终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阮银最喜欢的长笛,就因为这样,再也没有办法吹奏一只完美的曲子。
他害怕,当他出现在阮银的面前时,可能之前遗忘的痛苦回忆,又一幕一幕地重现,给她造成第二次的伤害。
于是凌琛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门紧闭窗户锁死,一墙之隔,却始终没有勇气和她见面。
凌琛的性格强大而神秘,在之前和阮银的斗智斗勇中,也始终是高高在上俯瞰全局,就像是逗猫一样的。
可是,现在的事态早已经脱离了凌琛的掌控之中,让凌琛陷入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中。
他终日想着如何让阮银毫无芥蒂的原谅自己。
可是,不行,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阮银怎么可能会原谅他。
终于,在他把自己关起来的第四天,他因为长时间没有吃饭,体力不支,将一个玻璃杯失手碰倒。
凌琛微微喘息着坐在地上,尖锐的玻璃尖刺就在他的面前。
晶莹剔透的,几乎要刺人眼睛。
凌琛盯着那个破碎的玻璃片。
心中突然升起一个病态的想法。
下一秒。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凌琛拿起一片碎玻璃便往手心上刺,很长的一道伤口,血色从伤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整只手鲜血淋漓。
大概是痛到麻木,凌琛看着鲜血淋漓的手,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好像之前的负面情绪,愧疚、自责、难过,和鲜血一道流了出来。
紧跟着,鲜血越流越多,凌琛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最后被黑暗吞噬。
在他晕倒时最后的画面,是他的父亲破门而入,焦急地向他走来。
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几天没有吃饭的原因,凌琛被勒令住院。
凌琛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他手上裹着洁白的纱布,还是和阮银一样的左手。
突然间,凌琛的心情变得很好,甚至止不住的想笑。
他都能想象到,当阮银看到他受伤的纱布时,一定会震惊地睁大眼睛,怀疑他是在骗她。
如果阮银不相信的话,凌琛想,他甚至可以把纱布拆下来,让阮银清清楚楚看到他受伤的伤口。
——比阮银更长更深的一条。
这样,阮银肯定不会再生他的气,甚至有可能,还会心疼地掉金豆豆。
所以,住院的时间一到,凌琛迫不及待出了院。
他直奔阮银家里。
迫不及待想要将他们的关系破冰。
但是,扑了个空。
凌琛被前来开门的阮振生告知,阮银已经走了,去大学所在的城市。
他拿起手机联系她,却发现他已经被阮银拉到了黑名单。
满腔喜悦消失殆尽,凌琛失魂落魄回了家。
凌琛想。
阮银现在一定还在气头上,所以才把他拉进黑名单。
但是阮银的气性一直很小,每次两个人吵架,没两天阮银就消气忘记之前的不愉快,背着书包欢欢喜喜来找他做作业。
凌琛强压下内心失去阮银的荒凉,努力让自己乐观起来。
等她消气,等她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他就好好跟她道歉。
所以凌琛每天都要给阮银打一个电话。
随着时间的推移。
电话里的提示音从“无人接听。”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直到后来成了,“您所拨打的是空号。”
这时凌琛才意识到。
阮银不要他了。
他被抛弃了。
作者有话要说:【回忆杀结束。
剧情提示:1修改了24章,给凌琛的左手加了手套,不然就掉马了。
2阮银去北城之后不久,就把手机丢了,后来号码注销,所以最后变成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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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可难受死我了。
写写删删,几乎是丢了一万的稿子才写出来。
后面恢复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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