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雕花窗户切成一块块细碎的光斑，斑驳地投在青砖地面上，随着日头的偏移无声地挪动。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茶香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两种气息交缠在一起，氤氲出一种让人骨头发软的安宁。
崔景荣侧靠在躺椅上，浅浅地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气息的出入微微起伏。他睡得并不深，意识就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枯叶，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既没有沉下去，也没有被风吹走。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轻轻地拂过他的面颊，拨动了他颏下的胡须。崔景荣感受到这阵扰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撑着椅面坐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胸腔随之鼓起。他感觉全身上下十分畅快，浑身的疲惫与那股深埋在筋骨之间的苍老酸滞，仿佛都在这一觉里被涤荡干净了。
崔景荣咂了咂嘴，忽然觉得又渴又饿。他从躺椅上站起身来，循着那股淡淡的香气缓步走到附近的茶几旁边。
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青花瓷的碟子，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桂花糕。这些桂花糕糕体雪白，上头缀着金黄色的干桂花，显然是精心制作的。
崔景荣伸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桂花的气息在唇齿间散开，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愈发活跃。他紧接着捧起茶几上的青花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了，微苦的茶味在口腔里荡开，恰好中和了糕点留在舌根上的甜腻。
崔景荣就着凉透的茶水，将口中的糕点咽了下去。饱腹感涌上来的同时，一股怪异的思绪也在脑海里蔓延开来。
崔景荣忽然一震，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这会儿并不在兵部衙门的花厅里，也不在自己家中，而是在大内皇宫，在养心殿的配殿里，等着皇帝的召见！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望向窗户。午后的阳光虽然被窗纸稀释阻拦，却依然明媚。他眯起眼睛，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觉得自己应该没睡多久。皇上大约也还在歇晌，所以没有派人过来叫醒自己。
他定了定神，从容地将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糕全部吃掉，接着端起茶盏，把里边的茶水喝到茶叶浮出水面。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按掉嘴角的水渍，又仔细地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糕屑。
他收起手帕，正准备整理衣冠，忽然听见北面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由于隔着门墙，崔景荣根本听不清这声音说了些什么，但对他来说，这个声音的音色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一听见，便能让他的汗毛直竖，腘窝发酸。
那是皇上的声音！
崔景荣打了个激灵，一把抓起搁在旁边小几上的乌纱官帽扣在脑袋上，又飞快地伸手捋了捋衣襟上的褶皱，确认自己浑身上下没有失仪之处，便紧赶着出去了。
推开门，西斜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直直地泼洒在崔景荣的脸面上，晃得他眼前一片花白。他眯起眼睛，一边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一边快步朝养心殿正殿走去。
此时，养心殿的门窗全都大敞着。大殿尽头，身着浅青色道袍的皇帝朱常洛坐在藻井下面的木台上。台下靠墙的位置左右各摆着三套桌椅，桌椅隔着殿内中轴两两相对。身着蟒袍的司礼太监们分坐两侧——靠近门的位置坐着刘若愚和杨松泉，靠近木台的位置坐着王安和魏朝，而中间那两个留给崔文升和魏忠贤的座位，则一如既往地空着。
崔景荣一踏入殿门，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皇帝、太监，乃至角落里低头候命的内侍，都在同一时间望向他。
“臣，兵部尚书崔景荣。”崔景荣迎着众人的目光大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袍角，端正地跪了下去，叩首高呼道，“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起来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上方降了下来。
“谢皇上。”崔景荣再拜起身。
“崔卿，你还真是能睡啊，竟然一下子就睡到了这个时辰。”朱常洛把手中的奏疏放到一边，转头看了看那台摆在殿侧的自鸣钟，脸上浮现出调侃的表情，“呵呵，你要是再睡一会儿，朕怕是都得请你吃晚饭了。”
崔景荣怔了一下，也连忙跟着看向那台半人高的仿制自鸣钟。他惊讶地发现，自鸣钟上那根粗短的时针已经指到了未时尽头，只消再往旁边偏上一丁点，就要到申时了。
也就是说，崔景荣在东配殿里睡了一个多时辰。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了出来。崔景荣想也不想便又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叩首道：“老臣年老体衰，精神不济，竟在宫中昏睡不醒，让皇上空等良久，实在是失仪失态，还请皇上治罪！”
“治罪？治什么罪？能睡才好呢。”朱常洛笑着摆摆手说，“能睡，说明你累了。说明你为国事殚精竭虑，耗尽了精神。”
“是啊，”坐在台下左侧第一个位置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适时地接过话茬道，“万岁正是因为体恤崔部堂操劳过甚，才特地吩咐咱们不要唤醒部堂，让您好好地补上一觉。这本来就是万岁的一片圣意，部堂又何必惶恐呢？”
崔景荣一听这话，顿时感到有一股热流从胸腔里狂涌上来，直冲眼眶。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再次伏下身去，激动地叩首道：“老臣何德何能，竟受皇上如此圣恤！圣恩如天，臣虽肝脑涂地，亦不能回报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