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楚长河没死,那秦亦的境地就很危险了。
秦亦将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
现在不能慌,更不能露出破绽。
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适当露出惊讶之色,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竟有此事?”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我确实看到楚宗主坠崖,当时瀑布水势湍急,他坠下后便不见踪影。或许……尸体被冲到了更下游的地方?又或者卡在了某处岩缝中?所以才没有被寻到?”
他的反应很自然,完全符合一个“目睹坠崖但不确定生死”的人该有的反应——惊讶,困惑,试图给出合理的解释。
孙旭章深深看了秦亦一眼。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看到真相一般,秦亦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孙旭章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攻击性的威压,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探查——这位老者在用他深厚的内力和丰富的经验,感知秦亦的气息、心跳、甚至肌肉的细微变化,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这是高手之间的心理博弈,比刀剑相向更加凶险。
秦亦的心跳平稳如常,呼吸均匀深长,眼神坦荡无惧,甚至带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悦——我都说了亲眼所见,你还不信?
这种细微的情绪把握,对于秦亦这种演技精湛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更不用说,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楚长河确实坠崖了,只是省略了中枪的部分。这种“选择性真实”最难被识破,因为说谎者自己都相信那是真的,更不要提孙旭章了。
良久,孙旭章收回目光,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消散,他轻叹一声,那叹息中似乎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得意,毕竟楚长河若是真的死了,对他来说是好事一件。
“或许吧。”他说,“江陵多山,水系复杂,一时找不到也正常。那雷鸣涧瀑布老夫年轻时去过,确实险峻,下方深潭连通地下暗河,尸体被冲走也有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秦公子,无论楚长河是生是死,无论他是怎么死的,老夫今日在此保证——朝天宗不会因此事为难你。”
……
这句话说得很重,很正式,甚至带着某种宣誓的意味。
但秦亦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
孙旭章这话说得太干脆,太直接,反而让人怀疑其真实性。
一个宗门宗主失踪或死亡,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罢休?就算孙旭章真的这么想,朝天宗其他长老、弟子呢?那些忠于楚长河的人呢?那些与楚长河利益相关的人呢?
江湖宗门,最重颜面,最讲规矩。
宗主被人杀死(哪怕是生死决斗),如果宗门不追究,传出去会成为整个江湖的笑柄,弟子出门都抬不起头来,孙旭章作为长老,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秦亦脑中飞快转动,想到了几种可能:
或许,孙旭章真的不在乎楚长河的死活,真的想借此机会彻底解决楚长河这个麻烦。为了这个目的,他愿意压下宗门内的反对声音,甚至不惜损害宗门颜面。但这需要他在宗门内有绝对的权威,能一手遮天。
又或者,孙旭章在试探。他想看看秦亦听到这话后的反应——是如释重负,是感激涕零,还是警惕怀疑?不同的反应,会暴露秦亦不同的心态和立场。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孙旭章在布局。他或许已经计划好了一切——楚长河必须“合理消失”,而秦亦就是最好的“理由”。他需要秦亦配合这个剧本,所以先给出承诺,换取秦亦的信任和配合。
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孙旭章在向他示好。他想拉拢秦亦,或者说,他想通过秦亦拉拢秦亦背后的势力——无相阁,甚至可能还有秦亦在朝廷的关系。一个能击杀楚长河的年轻高手,值得投资。
无论哪种可能,秦亦都知道,自己必须谨慎回应。
“孙长老此话何意?”他缓缓问道,语气中带着适当的谨慎和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孙旭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承诺。
孙旭章看着秦亦,目光坦荡而真诚:“意思就是,就算楚长河真的死在你手中,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他与你进行生死决斗,生死各安天命,这是江湖规矩。更何况,他在比武大会上的所作所为,已失尽人心。就算他活着回来,我们也要罢免他。现在他生死不明,反而省了许多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瞒秦公子,我们几位长老已经商议妥当,只要确定楚长河死了,或者确认他短时间内回不来,就会立刻召开宗门大会,正式罢免他的宗主之位。届时,无论他是生是死,都不再是朝天宗宗主,他的事,也就与朝天宗无关了。”
这话说得更加直白,几乎是在明示——我们巴不得楚长河死,你如果杀了他,是在帮我们的忙。
但秦亦依然不敢轻信。
他沉吟片刻,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孙长老,您这话,能代表整个朝天宗吗?”
这是一个必须问清楚的问题。孙旭章虽然是长老,但毕竟不是宗主。他能保证整个宗门的态度吗?如果他只是代表他自己,或者代表一部分长老,那么他的承诺就没有多大意义。一旦宗门内其他势力反对,他这个承诺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孙旭章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信,几分苦涩,还有几分只有历经沧桑的老人才会有的通透。
“秦公子,”他说,声音平静而有力,“老夫在朝天宗六十余年。六岁入门,从杂役弟子做起,扫过地,挑过水,烧过火,什么苦都吃过。二十三岁初入江湖,三十岁成名,四十岁晋升长老。如今六十七岁,见证了三任宗主更迭——我的师尊,我的师兄,然后才是楚长河。”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语中的分量却沉甸甸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论资历,老夫是如今朝天宗最老的;论威望,老夫若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孙旭章看着秦亦,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楚长河在时,尚需忌惮老夫三分,很多事情不敢做得太过分。如今他生死不明,宗内事务,老夫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不瞒秦公子,宗内四位长老,有三位站在老夫这边。剩下那位,虽然与楚长河关系密切,但大势所趋,他也翻不起什么浪来。至于弟子们……除了楚长河那一脉的十几个亲传弟子,其他三百多名内门弟子、上千名外门弟子,早就对楚长河不满。有我们长老带头,他们巴不得改换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