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亦明白了她的决心。
这个女子,要的不仅仅是肉体的逃离,更是精神的独立和尊严的完整,他尊重她的选择。
“我明白了。”秦亦点头,郑重道,“那你万事小心。若有任何危险,任何时候需要帮助,想办法传信给我。无论我在哪里,一定会来,等你办完了事情,直接去京都找我即可,我在府上等着你。”
薛可凝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但笑容却无比真切。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件用丝帕小心包裹的东西,递给秦亦。
秦亦接过,入手温润。
打开丝帕,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玉佩呈罕见的暖白色,质地细腻莹润,雕刻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最奇特的是,莲花中心一点天然淡红,如同花蕊一般,更添灵气。玉佩上还带着薛可凝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幽香。
“这是……”
秦亦看向她。
薛可凝的脸更红了一些,目光却勇敢地迎着他:“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她说…如果将来遇到值得完全信任、可以托付的人,就把这块玉佩交给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秦亦,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保管。等我处理好朝天宗的一切,等我真正自由、真正能够毫无牵挂地走向你的时候…我会去京都找你。到时候…你再把它,完整地还给我,好吗?”
这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表白和约定。
秦亦握着手中温润的玉佩,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情意和信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薛可凝清澈而充满期盼的眼眸,郑重地将玉佩贴身收好,然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我等你。在京都,等你来取回它。”
薛可凝笑了,笑容如同雨后初绽的莲花,清丽绝伦,带着泪光,却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她深深看了秦亦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决然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秦亦站在原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玉佩的温润和幽香。他知道,这一别,或许需要很久才能再见。但他相信,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比谁都坚韧的女子,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过了一会儿,沐漓和祝家姐妹才回来。
沐漓的眼睛也有些红,显然是看到了薛可凝离开时的样子,也猜到了几分。
她没再多问,只是将准备好的大包裹交给秦亦,又仔细叮嘱了许多路上注意事项。
午时刚过,一辆外表朴素却结实宽敞的马车,已经停在了无相阁后门一处僻静的巷弄里。
车夫是个面貌普通、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名叫老李,是无相阁信得过的老人。
姜南絮没有再来送行,但派了一位心腹弟子送来一句话:“一路顺风,谨记所言。”
沐漓一直送到无相山下,看着秦亦将行李搬上马车,扶着祝家姐妹上车,心中的不舍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上前,最后替秦亦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
“亦儿……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师父,你也保重。等我安顿好,就给你写信。”
秦亦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无相阁的后巷,驶入了江陵城午后略显喧嚣的街道,向着城东的码头方向而去。
沐漓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直到眼眶中的温热终于滑落。
马车内,秦亦掀开车窗的布帘,最后看了一眼无相阁那巍峨的阁楼轮廓,然后轻轻放下。
他靠坐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祝想颜和祝想容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边,姐妹俩经过连番惊吓和奔波,此刻在轻微摇晃的车厢里,终于感到一丝安心,渐渐有了睡意。
秦亦的心却并不平静。
江陵之事,看似告一段落,但他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前夕暂时的宁静。
楚长河的死,就像一颗投入江湖深潭的炸弹,涟漪终将扩散开来,波及四方。
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
……
正月二十五,年味未散。
江陵码头比往日更加喧腾热闹。
虽已过了最鼎盛的正月十五上元节,但“正月里头都是年”的老话儿在这座南方大运河枢纽城市中,依旧体现得淋漓尽致。
宽阔的江面上,大小船只往来如梭,客船、货船、官船、画舫,桅杆林立,帆影交错。
码头上人头攒动,挑夫吆喝着号子搬运货物,商贩扯着嗓子招揽生意,旅人提着行李穿梭其间,孩童举着糖人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差点撞到人时引来长辈一声笑骂,迎来送往的画面比比皆是。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息——江水的湿润、岸边小吃摊传来的油炸食物的焦香、还有各处香烛铺子飘出的檀香味儿,混杂着人声鼎沸的热浪,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的码头画卷,远远看去,也能感觉到一丝还没有彻底散尽的年味。
而秦亦一袭青衫,立在码头石阶上,身后跟着两位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绝色女子,正是祝想颜与祝想容姐妹二人。
车夫驾着那辆从无相山山脚下驶出的青篷马车,在将三人送到码头后,便恭敬地朝秦亦行了一礼,随即调转马头回去了,马蹄声淹没在码头的喧嚣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繁忙的景象。
江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微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份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他确实平静——比起当初出使南楚时在两国边境遭遇的擒龙阙以及南楚军队的伏击暗杀,亦或是比起素城面对北疆重骑兵团时那生死一线的冲阵,眼下这看似是逃亡一般的登船离开,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事情。
更何况,楚长河已死,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
至于朝天宗可能的报复、江湖上的流言蜚语,那是后话,而且谁也不确定,薛可凝口中那些跟楚长河不睦的长老会不会找他的麻烦。
此刻的他,只想平安将祝家姐妹送回京都,完成对她们哥哥祝想华的承诺,也让这两个与他命运纠缠的女子,有个安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