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絮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微声响。
她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秦亦,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凝视着他。
待秦亦说完,阁内陷入一片安静,窗外的风拂过竹林,传来沙沙细响。
良久,姜南絮才将目光转向沐漓,问道:“沐漓,秦亦所用暗器及麻药,你可知晓具体?”
沐漓连忙起身,恭敬答道:“回师父,亦儿的暗器手法确是祖传,形制奇特,发射迅疾无声,弟子曾见过,但具体配方、威力,他不曾细说。至于麻药……之前擂台上,那暗器似乎确有干扰真气之效,但弟子亦不知其中是否另含麻药成分。不过,亦儿行事向来有分寸,若非生死关头,应不会动用致命之物。”
她这话,既回答了问题,又隐约为秦亦做了辩解。
姜南絮不置可否,重新看向秦亦,缓缓问道:“你那麻药,可能对三重天巅峰武者生效多久?可能致命?”
秦亦低头答道:“回师爷,麻药乃家传秘方配制,具体药材弟子亦不尽知。其效力因人而异,内力越深,抗性越强,化解也越快。以楚宗主的功力,若及时静心运功,一两个时辰化解大半应无问题。”
“但若中招后仍剧烈运动,催动真气,则会加速药力扩散,可能导致昏迷,时间亦会延长。至于致命……此药重在麻痹,非为夺命,除非昏迷后坠崖、溺水或遭遇其他意外,否则单凭药力,应不至死。”
这番解释,再次将楚长河可能的死亡原因,从“被秦亦所杀”引向了“中招后因自身原因(逃跑、失足、昏迷)遭遇意外”。
姜南絮听完,又沉默了。
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沐漓屏住呼吸,担忧地看着师父,又看看秦亦,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姜南絮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目光深邃地看着秦亦,缓缓道:“秦亦,你可知道,无论楚长河最终是生是死,无论真相究竟如何,这件事,都绝不可能轻易了结,甚至可以说……这件事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秦亦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荡:“弟子明白。此事皆因弟子冲动而起,给师爷、给无相阁带来了天大的麻烦,弟子……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他这话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麻烦?责罚?”姜南絮轻轻摇头,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对世事无常的了然,“你惹下的,岂止是麻烦。至于责罚……若按门规,你与外人私自进行生死决斗,便有不是。但此事前因后果特殊,楚长河亦曾当众允诺,江湖规矩在此,倒也不能全然怪你。”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楚长河,是朝天宗宗主,是雄踞一方的江湖巨擘,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关系盘根错节。他在我无相阁地界,与我的弟子进行生死决斗,然后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件事,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会远远超出你我的想象。”
“朝天宗绝不会善罢甘休不说,那些与楚长河利益相关者,那些觊觎朝天宗权柄者,以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者……都会借此机会兴风作浪。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你,指向我无相阁。即便我们手握‘生死状’,即便真相或许真如你所说,但在绝对的利益和汹涌的舆论面前,所谓的真相和规矩,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沐漓听得脸色发白,急声道:“师父!那……那亦儿他……”
姜南絮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始终锁在秦亦脸上,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秦亦,你看着我,回答我。你方才所说,是否句句属实?楚长河,当真只是中了你的麻药暗器,负伤退走,然后在你寻找过程中失踪?你……当真没有取他性命?”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沐漓、秦亦,甚至连窗外竹林的沙沙声仿佛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姜南絮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和秦亦平静回望的视线交汇之处。
秦亦缓缓站起身,对着姜南絮,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没有任何躲闪,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玉石相击:
“师爷在上,弟子秦亦,今日在此立誓:弟子与楚宗主确因薛姑娘之事结怨,弟子亦确有为薛姑娘讨还公道之心。然而弟子从未蓄意取楚宗主性命。弟子所用暗器与麻药,只为自保制敌,逼其知难而退。至于楚宗主最终下落,弟子确实不知,搜寻未果亦是实情。弟子方才所言,若有半字虚假,愿受门规极刑处置。”
武者重诺,誓言更是重于性命。
尤其是在姜南絮这样的前辈高人面前,以神魂起誓,几乎是最高规格的保证。
姜南絮深深地看着秦亦,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坦荡无畏的眼眸,看了许久许久。久到沐漓都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久到窗外日影似乎都偏移了几分。
终于,姜南絮缓缓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时,眼中那抹锐利探究的光芒已然敛去,重新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深邃。她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很好。”
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这两个字,却让沐漓一直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她了解师父,这两个字,意味着师父至少表面上认可了秦亦的说法,暂时不会深究下去。
姜南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摇曳的绿竹,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威严:“沐漓。”
“弟子在。”
“你带秦亦和祝家姑娘先回厢房安顿。秦亦今日真气心神消耗俱大,需好生调息恢复,不得打扰。祝家两位姑娘也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是,师父。”
“另外,”姜南絮语气微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即刻起,没有我的允许,秦亦不得离开无相阁范围。祝家两位姑娘,也暂留阁内,由你妥善照看。朝天宗弟子那边,我自会处理,你们不必理会,更不要与之接触。”
沐漓心中一凛。这看似是软禁和保护,将秦亦和祝家姐妹圈在相对安全的范围内,避免与朝天宗的人再起冲突,也便于控制消息。
但她明白,这同时也是师父在观察,在等待,等待曲天扬的搜索结果,等待朝天宗那边的反应,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弟子明白,谨遵师父吩咐。”沐漓躬身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