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过半,暮色如青瓷碗倒扣而下,江陵城倏然亮起千万盏灯火。
今夜是上元节,本就热闹的江陵城,热闹在这一刻就更加具象化了,长街两侧的店铺檐下早已挂满竹骨绢灯,鱼龙形、莲花状的光影在青石板上流淌,与天际初升的淡月争辉。
书生们宽袖飘飘穿行其间,腰间佩玉叩击的清越之声与货郎叫卖糖人蜜饼的吆喝交织成片,红绸扎的灯轮在街心旋转,抛洒碎金般的光点,照见小儿女举着琉璃兔子灯追逐嬉笑。
胭脂铺前有妇人踮脚试戴绒花,金箔摊旁老翁举着酒壶与友人对酌,空气中蒸腾着桂花醪糟的甜香、蜡炬燃烧的暖香,还有满城跃动的烟火气,将整条街巷煨煮成滚烫的星河。
倘若单看此番景色,江陵城的热闹,就连国都京都城都无法与之相比,这也很好理解,江陵毕竟地处江南水乡,无论是人文还是经济,在大梁都是顶尖,身处江陵城的人们,仿佛身处盛世一般。
随着时间推移,江陵城的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蓝。
位于江陵城中心的春满楼恰在此时彻底醒了过来。
十六盏硕大的绛纱灯从楼檐四角垂落下来,金粉勾画的“春满楼”匾额被照得流光溢彩,朱漆廊柱上缠绕着新扎的绸花,绯色与杏色交织,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恍如春日提前攀上了檐角。
春满楼楼高三层,每扇雕花木窗都透过宣纸映出温润的黄光,像是盛满了流光的蜜糖,窗纸上晃动着憧憧人影,偶尔有宽袖扫过,便衬得窗外悬挂的琉璃风灯一阵摇曳,将碎星似的光点洒向下方涌动的人潮。
正门处两株红梅盆栽开得正艳,花瓣竟比不过门边姑娘们石榴裙的灼目。最为精巧的是檐下悬着的九连珠走马灯,烛火透过薄绢旋转,映出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剪影,在青石砖上投下流转的画卷。
空气中浮动着蜡梅的冷香与墨锭的焦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酒气息,从楼中漫出,缠绕着门前石狮口中含着的绣球,整座楼阁宛如被光与影精心裁剪出的幻境,在正月十五的夜色里轻声呼吸。
春满楼外聚集的人群比昨天晚上还要多,但是今天晚上的书生却不像昨天晚上一样抱怨,毕竟今天晚上的春满楼不收任何入门费,进门的人都依靠邀请函,凡是进不了门的人,要么是身份不够,要么是实力不够,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就不提出来丢人了。
这时,有一群书生聚集在春满楼门外,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有路过的书生都会停下,驻足片刻。
“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竟然死了?”
“谁说不是呢!昨天晚上他还在春满楼里,写诗把林公子比了下去,得意的很呢!怎么就死了呢?”
“这个你们就有所不知了!你们只知道昨天晚上他在春满楼的事情,却不知道他离开了春满楼发生了什么!”
“昨天晚上他离开春满楼后去了护城河广场,一个人挑衅所有江陵读书人,而且还下了彩头!”
“结果他有些得意忘形了,就站在护城河边沿,然后一脚踩空,掉进了河里!”
“要说这人啊,也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前面那么羞辱咱们江陵读书人,以至于掉进河里之后,没有一个人愿意下水——其实我问了一下昨天晚上在场的人,大家也不是不愿下水,只是因为护城河的水并不深,最多只能没过腰罢了。”
“所以他只要自己站起来,走上岸就行,因此大家只觉得他在演戏,也没有管他,就各自散了,谁知今日一早在护城河上看到了他的尸体,就赶紧报了官,官差找了几个昨天晚上在场的读书人问了下,就断定他是自己失足落水被淹死的了,便结了案。”
“咦…唉…”
说到最后,众人一阵唏嘘不已。
“你说他也是,好好在遂州待着便是,跑来咱们江陵耀武扬威做甚?”
“唉,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在遂州做他的第一才子不比什么都强?非要来江陵横叉一脚!”
“这下可倒好,回不去,彻底回不去了!”
“你们说,他真的是失足落水?不是有人故意想要害死他吗?”
“对啊,我可听说,昨天晚上在春满楼里,他跟有些人可是发生了冲突呢!”
“……”
这话一说完后,现场瞬间变得安静下来,然后在场的书生们面面相觑,都不知在小声嘀咕着什么,这种状态就像是他们明知道什么,但是却不敢说出来、心里有什么顾忌一样。
最后,还是有人开口道:“你说的,是他跟林公子的冲突吧?你不会觉得是林公子害了他吧?”
“我可没这么说啊!”
刚才说话的那人连连摆手,说道:“我只是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再说了,昨天晚上跟他发生冲突的好像也不止林公子一人吧?”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听说昨天晚上在春满楼跟他发生冲突的,还有一位公子!”
“他在春满楼当众侮辱人家那位公子的未婚妻,那公子看不惯他,所以跟他比试!”
“最后那位公子为他未婚妻写了一首‘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赢了他——这就是你说的冲突?”
“……”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可笑,实在可笑!”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要不是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那位公子离开,我还真就信了!”
“哦?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那人,满脸好奇。
于是,那人就说了起来:“昨天晚上,我有幸进了春满楼,所以目睹了所有事情的发生。他确实跟林公子以及那位公子发生了冲突,而且这冲突根本不能怪别人,怪也只能怪他自己挑事在先,但你不能说因为他死了,就把他的死因全部归结到别人头上,这不公平!”
“首先是林公子,昨天晚上,林公子在春满楼逗留的时间不久,毕竟林公子本不愿参加诗会,是因为他的屡次挑衅,林公子才来到春满楼跟他比试,跟他比试完之后,林公子就离开了,许多人都看到了,所以林公子根本没有在场证据——况且大家都清楚林公子的为人,这种杀人的事情,怎么可能跟林公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