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了房,连续好几日都闭门不出。
每日,她按时晨起,花两个时辰在房中练舞,从不懈怠,这是她的傍身技艺,不管将来还用不用得上,都不能荒废。
闲来无事时,她就收拾屋子,翻翻诗集,数数银子。
水红姐怕她独自一人寂寞,给她送来好些话本子,都是近来得最红火的。
莘窈百无聊赖地翻阅着话本,书里的才子佳人成双成对,情深意笃,她却无法感同身受。
悦音坊这等风月地,来往宾客不过是追求片刻的风情和枕席上的欢愉,这里不讲情义,更不讲真心。
于是莘窈放弃了话本子,继续读诗。
她分外青睐离别诗,一边品味诗中别情,一边怀念过去的阖家团圆,如今她孑然一身,无人挂念,又不能上台跳舞,只能愈发沉湎于此了。
莘窈闭门不出的第三日,好消息便传来了。
鸨姐儿兴高采烈地闯进了莘窈房里,她一身桃色华衣,脸上喜滋滋抹着两朵腮红,整个人都粉融融的宛如一团大云朵。
“怎么了?”莘窈立刻放下手中书卷。
“你安心吧,没事了!”鸨姐儿喜笑颜开,“秦老爷听说你还活着,派人送来了五十两黄金当作报酬,来来来!”
她捧着一盒金子走到莘窈跟前,揭开了上头的红布,“原本打算平摊,但你死里逃生也不容易,干娘我就多分你五两,给你压惊,来!你三十两,我二十两!”
莘窈呆呆看着那盒明灿灿的黄金,不知是哭还是笑。
“看来他们是不想杀我灭口了。”
“多大点事儿,杀你灭口作甚!”老鸨挥了挥手绢,“好了,这场风波过去了,你别偷懒,每天拉拉筋骨,咱们又有活干了。”
“什么活?”
“下月初十,红云山庄的魏庄主邀你去他庄上献舞。”
“下月初十是什么特别日子?”
“魏夫人的四十岁生辰。”
“魏庄主和夫人不是伉俪情深吗?居然叫一班伶人给夫人祝寿,她见了心里会高兴?”
“你管这么多作甚?跳完舞,陪几个笑脸,银子就到手了,管她高不高兴,”老鸨不以为然,“对了,这次秦公子也会应邀赴宴。”
“秦公子?哪家秦公子?”
“就是秦太守的儿子啊,他对你五迷三道的,常来悦音坊找你,但你每次都借口身体抱恙,不肯露面。””
“哦,原来是他,他这人小气得很,想见我又不肯出高价,谁理他?”莘窈不屑道。
“这回你就别趾高气扬的了,说两句漂亮话,把他哄得高高兴兴的,对咱们没坏处。”
莘窈点点头,“知道了,下月初十,我一定准备妥当。”
老鸨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重托,随即喜眉笑眼地拧着腰走出了莘窈的房间。
莘窈起身将刚到手的黄金藏进了书柜里,然后便听见‘剥啄’一声落在木门上。
又有人来了,她瞥见一角红裙闪过,便展齿笑道,“进来吧,水红姐。”
水红袅袅娜娜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许的容色,此时明妆丽服,檀口含珠。
莘窈当初由她领进门,自然与她熟络,两人没事便会聚在一起谈天。
“听说你又接上一单生意,我可真羡慕你,”水红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我在你这岁数的时候,从没那么多贵客钦点过我。”
“别提了,谁知道那些贵客想干什么,”莘窈在她身旁落座,看上去郁郁寡欢,“你看我表面风光,背地里可是连命都差点送了。”
“听说你真的遇见海寇了?”水红却是兴致勃勃,“到底是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莘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用三两句话带过了,故意避开了细节不提。
“你的运气真好,我从没听说有人能从海寇船上全身而退的,况且你生得这般俊俏,那帮贼人见了你,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吧!一块上好的肥肉送到嘴边,他们居然原封不动地送回去,真是稀奇!”
莘窈勉强笑了笑。
水红见她神色怏怏,于是不再逗她,低声问道,“怎么?还是没有你弟弟的消息?”
莘窈神情落寞,“没有,已经两年多了,希望越来越渺茫,我大概真的见不到他了。”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你不该再钻牛角尖。”水红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我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他。”
“你们相依为命多年,他又待你一直很好,我懂你为何无法释怀。”水红似有所感,她忽然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他有次为了你,打伤了一个喝醉酒的老鳏夫?那段时日,整个悦音坊的姐妹都在议论,说你不得了,上有老鳏夫为你神魂颠倒,下有美少年替你赴汤蹈火。”
莘窈愣了愣,半晌才意识到水红说的是哪桩事情。
那是莘晏离开前夕。
有一天夜里,她跟往常一样献舞完毕,准备收工回家。
自从莘晏发现姐姐以卖舞为生后,每夜都会在街边等待,跟她一块儿步行回海边的小屋。
那是莘窈每天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两人迎着清风朗月,并肩而行,一路东拉西扯,有时即使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一起散步,她也能感到安逸快乐。
那晚,她走下楼时,悦音坊里依然很热闹。
她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厅堂里,谁料一个醉醺醺的人影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此人一身华服,身上沾满了酒渍,神色迷迷瞪瞪,脚下步伐也不稳。
莘窈小心地后退了几步,那人却凑到了她跟前,醺醺然道,“姑娘舞技超群,在下流连忘返,今夜我为姑娘一掷千金,姑娘却不肯赏光与我喝个酒,怎么?你是瞧不起在下?”
“哪里哪里,妾身怎么敢?”莘瑶赔着笑脸,胡乱地哄他,“您忘了,妾身已经与您喝过酒了,瞧瞧你洒的这一身,不全是酒水吗?”
“你在诓我……”那人摇摇晃晃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方才陪我喝酒的可不是你……”
“您喝多了,一定是记错了。”莘瑶一边应付他,一边向周围的几个丫头使眼色,让他们将他拉开。
可那人不依不饶,甚至欺上来抓她胳膊。
“大人,您莫要这般粗鲁,小心被您夫人知道。”莘瑶半是说笑,半是威胁道。
他听到这话竟是大笑起来,“那个母老虎生病死了,上个月刚落葬,姑娘没听说?”
“什么?您夫人已辞世?”
“可不是嘛?”那人咧嘴笑个不停,“不如姑娘作我续弦,咱们从此和和美美,再也不用受那母老虎的气!”
莘瑶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恶心——夫人尸骨未寒,他便在此寻花问柳,她满面堆笑地望着他,心里却想着怎么上个月病死的不是他?
两旁有姑娘上前试图拉走这个喝醉的客人,可这好似激怒了他,他甩开那些姑娘的手,死死抓着莘瑶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跟前拖,他的力气很大,莘瑶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树叶一样被他扯得不停摇晃。
这种无力抗拒的感觉让她又想起了多年前受辱的一夜,她感到晕眩。
“来人!来人!”
“快叫几个小厮来!找力气大的那些!”
“又有客人闹事了!去看看!”
几个管事的丫头冲上来试着替莘瑶解围,四周的客人们渐渐聚拢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酒,怀里搂着姑娘,嘴上评头论足,发出阵阵幸灾乐祸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