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未问是劫是缘。◎
骤然陷入他臂弯间,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又一次环聚上来。
陈棠苑身形颤了颤,还不太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
可她又渴望这样的怀抱,渴望可以依赖的肩膀。
借着调整坐姿的微小动作,她悄悄抬起眼偷看他。
人群与噪音被隔绝在窗外,这架承载过童年回忆的老车像一樽半透明的,密封的容器,如今只盛装着他们两个人。
而他很认真地在听歌,没有讲话,也不再有多余动作,右手肘撑在门框上,支着下巴出神。
她于是宽下心来,乖顺地倚住他,安静地享受片刻的温情。
时光倒流至2004年秋天。
年幼的她拖着酸痛的四肢从舞蹈室回来,还未进到厅内便听到一连串急促爽朗的大笑声。
有陌生客人来访,虽然看起来约莫也有60岁的年纪,却打扮得很新潮另类,香槟色缎面西装,内搭一件祥云刺绣恤衫,一头飘逸的半长发染成墨蓝色。
外公招手要她过去,介绍道:“这是何爷爷。”
她才被芭蕾舞老师训斥她偷懒,今日的课上加倍地练回来,此时耷着眼,仄仄地喊道:“何爷爷。”
“啋,哪有这么老。”对方猛地摆手,笑盈盈道,“叫martin得啦。”
“不服老也没有用。”外公嗤笑道,“还有,你别同她没大没小,她最会收买人心。”
何先生仍是乐呵呵道:“有人乐意被她收买,是她的本事。”
她问候完毕原本已经准备上楼,此时又停住,脆生生道:“这个观点我赞成。”
何先生招手要她走近了些,温和地问:“我听你外公讲,你在学小提琴,最钟意拉谁的曲子?”
她误会了对方的意思,只当又是要她表演才艺,撅着嘴道:sorry啊,martin爷爷,我今日练舞已经好累,没有精力表演才艺。”
换作其他叔伯,多半是笑完便理解地容她上楼休息。
但何先生笑完,却问:“那今日换我来给你表演怎么样?”
她诧异地看向外公,外公只是摇头笑了一声,专心修剪手里的雪茄。
“你是我妈咪新请来的提琴老师?”她板着脸,抢先给新老师一个下马威,“提前告诉你,我不钟意拉琴,所以学不好,你不用花太多心机。”
何先生又一次大笑:“不钟意拉琴?那你钟意什么?”
“我钟意……”她卡壳道,“我不知道我钟意什么,但我知道我不钟意什么。”
……
光阴的列车再向前。
一转眼到16岁的耶诞假。
没有回港,留在伦敦度假期,何先生约她在餐厅见面。
大雪才停,她去得迟了些,下了车一路快步跑过来。
恰巧有人从餐厅里推门出来,看她匆匆靠近,便绅士地为她扶住门,她低声道过谢,闪身进去,一边兴奋地朝何先生招手。
“何先生!”她摘下手套与围巾扔在沙发上,又拧眉道,“你都不等我,自己就开始吃了?”
“你自己迟到的喔。”
她看侍应收走面前的一个空咖啡杯,问道:“你还约了其他人呀?”
“一个和你一样的小朋友。”何先生优雅地用方巾擦了擦嘴角,扬起下巴,“刚刚走。”
她回过头,门边早已没有人影。
她满不在乎地收回目光。
何先生问:“你外公的身体还不错吧?”
“挺好。”她点头道,“他在报纸上看到你,还讲你怎么定居上海之后变得这么老,连头发都白完了,我说这个叫y,是故意染的。”
“嚯,人家都赞我是上海滩何文强,不知道几有型。”何先生得意地理理头发,“那些老人家哪里懂得欣赏。”
陈棠苑笑而不语。
“苑苑,这么久未见,大个女了哈。”何先生八卦道,“拍拖了?”
“没有啊。”
“唉呀,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大好青春不拿来拍拖究竟在想什么?”
“没有遇到钟意的咯。”
“没遇到还是挑花眼?不过你那个烫手山芋,的确是有点难办,限制太多,满足条件的太少。”
“也只有你才会讲那是烫手山芋,其他人只会觉得我是命好。”她叹了口气,“毕竟只有我有,其他人求都求不来。”
“总之给你就是你的,理其他人怎样想。”何先生道,“不过也好,留块地给你,没有机会拿去输光。”
她彻底无语道:“……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
“本来这次想介绍一个给你,我一看就觉得你们登对。”何先生伤脑筋道,“一个偏偏来迟,一个多一秒都不肯等。”
她料想对方也是不情不愿被安排的,走了最好,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那就是无缘无份,没得强求,别操心啦。”
“哎呀,我怎么没有他的照片。”何先生翻着手机,“人够灵醒,生得又靓仔……跟我年轻时差不多。”
“噗,那算了,我可能欣赏不来。”
“真是好孩子来的……就是有点可惜,未必过得到你们家那一关。”
何先生不理会她笑得头都要掉,继续道:“不过其实也不要紧,只要你看得上,我都可以去帮你跟家里讲。”
“嗯。”她还是在笑,不以为意道,“再说吧。”
何先生并未死心,与她商量道:“那就等我下次再来英国,或者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留给你?就当多交个朋友,相互关照嘛,如果你将来要申请剑桥,也可以请教他。”
“我又不想读剑桥,我要去圣马丁啊,有没有读圣马丁的可以介绍?”
“圣马丁……人家都不一定钟意女仔,好啦,那我再帮你关注啦。”
……
陈棠苑回过神,突然有了一种猜测。
眼前这个人与何先生提过的,会不会就是同一个?
这样想着,她扬起头去描摹他的眉眼五官,尝试着拼凑那些零碎的信息。
感受到她不安分的挪蹭,他的视线低下来凝住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窥探出对他的态度。
她迎上他的目光,喃喃地问:“你到底是谁呢?”
你读的是伊顿,与梅仑家族的成员称兄道弟,何先生对你称赞有加。
所以你到底是谁呢。
他大概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这样问,静默了很久,最后垂下手替她将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挽到耳后。
尽管他的神情依旧温柔,但声音清淡又平静。
“一个亡命之徒罢了,陈小姐不必费心。”
她知道他是在刻意回避,大概他们还没有上升到可以开诚布公的阶段。
况且,她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她换了轻松些的语气,假装不满道:“你已经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你是谁,这很不公平。”
他的手仍落在她发端,已经可以判断出她并不排斥他的亲近,低声回道:“不是不想讲,是不敢讲。”
他的语气同样带着一点戏谑的口吻,她只当他也是在开玩笑,撅起嘴道:“有什么不敢讲,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讲,否则我也可以自己调查……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