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红对钟伟光说:“你是组长,真没粮食吃了,我们就吃了你!”不过,说归说,红红还是决定由自己解决这个问题。那天她没有出工,留在家里监视着七旦老汉做饭。
她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不看老汉的脸只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是公开宣布在盯贼。
老汉极有板眼,心不慌手不乱,一边笑模笑模地和红红扯着家常废话,一边麻利地添水熬面糊。一切都做停当了,他捶了捶腰背,然后半侧身对着宣红红,解开裤腰带挂在脖子上,掏出家伙哗哗地向泔水锅里尿了一泡。
这泡尿极长,一边尿着一边还和红红说着话。他说的是牲口经,母骡子不下驹,可是也犯性,向叫驴撅屁股哩。
红红镇定如常,眼皮都没眨一下,死盯着老汉的手,也盯着他用双手捧着的家伙。
开饭时,七旦老汉抓着一把筷子,在泔水锅里狠涮了两下,用手甩了甩,地摆放在饭桌上。然后,他斜眼看着宣红红。
宣红红仍然不动声色。
七旦有点儿急了眼,又拿起锅铲,猛地伸进泔水里胡搅乱涮了几下,接着就连汤带水地把铲子杵进面糊糊里。
红红的胃部一阵痉挛,干呕了几下,强忍着终于没有吐出来。
当天晚上,钟伟光拿着一双半新的皮鞋去找大队支书南奎元,委婉但明确地提出了撤换炊事员的要求,奎元当时就把皮鞋穿在了脚上,郑重地在地上来回踩了两圈,说:“这鞋好,硬得赛铁,能踢死人哩。”说着,他抬脚狠狠地踢在俯卧在炕前的黑狗上,黑狗惨叫一声,跳着高逃了出去。奎元用一双黄眼珠死盯着伟光的脸,冷冷地说:“七旦老汉做饭的手艺也好,阎锡山当省主席时,专用轿子抬老汉去做面糊哩。吃不惯沟里的饭食,你们,走!”
第二天仍是七旦来做饭,仍是满脸挂笑,又慈祥又和善。红红仍然留在家里,笑模笑样、不即不离地死盯着他。
这天七旦老汉对红红讲述的是自己的革命历史。他说,当年他给阎老西做饭是打人敌人的内部,地下党指派他专往阎老西的饭食里擤鼻涕。说着,他用两指掐着鼻孔,用力擤出两管又粘又浓的黄鼻涕。接着,他展示般地把鼻涕拉长,颤悠悠地举在半空中,用眼睛瞄着宣红红。
红红也用眼睛回望着他。
老汉皱了皱眉,手指轻轻一弹,秽物有力而又极准确地飞落到红红的脚上。两管秽物,一只鞋上一管,精确,恰到好处,只污了鞋,没有污了皮肉。
红红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看老汉,挺开心地笑了。笑得老汉心里直发毛。
中午吃饭时,红红当着七旦老汉的面把那双沾着黄鼻涕的鞋摆放在饭桌的中央,眼泪汪汪地对钟伟光说:“官凭印、虎凭山,女孩凭仗的是男子汉。钟伟光,你要是条汉子的话,就让他给我舔干净这双鞋!”
钟伟光气得红头涨脸,双目圆睁,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他对七旦说,你明天不要再来了,饭我们自己做。
七旦说,明天,我还来哩。语气轻松、镇定,满脸的慈蔼、善良。
申金梅说,明天,他不来了。语气同样轻松,充满自信。她用一张软纸把鞋上的污物揩下来,又用一张厚纸把它仔细包好,然后对七旦说:“大爷,这是您的东西,是您收好还是我替您收着?”
七旦悠悠地说:“姑娘收着吧!找机会,我老汉再送你一管底下的东西,给姑娘留着压箱底。”
他仍在笑,但笑得僵硬、恶毒;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隐隐地生出一丝对这群北京娃儿的恐惧,怕什么人,这在他的一生中还是第一次。
老汉真的就没再给知青组做饭。实际上,那天他是来了,但很快又自己走了。
那天留在家里盯他的是申金梅。申金梅指着一个小布口袋对老汉说,面不多了,今天改吃这个吧。
老汉打开口袋,脸立刻变得煞白。口袋里,全是喂牲口的黑豆。
“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