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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钟,正是良人归家,偏门渐兴的时候,红男绿女们纷纷涌上街道,各种娱乐场所,宵夜摊小吃档的生意也随之开始红火了起来。
按照事先计划,吃完晚饭稍事休息之后,地儿就独自一人先行走出了房门。
他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家我们已经呆了好几个晚上,位于罗佬摊子对面的网吧。在那里,地儿需要时刻注意罗佬的一举一动,等到罗佬收摊之后,他还要一路跟随盯梢,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打电话通知我和险儿两人。
离地儿出发四个多小时之后,也就是凌晨一点多钟,我和险儿开着车也来到了事先定好的地点。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每天晚上,罗佬收摊后都会走同样的一条线路回家,其中,必定要经过一个丁字路口。
他做生意的地方就在位于丁字一竖的那条街上,而他住的地方,在丁字右边的半横。
我们将车停在了丁字左边半横,距离路口大概四五百米左右,一处相对更加阴暗,没有灯光照耀的地方。为了保险起见,虽然是套牌,我们事先也依然将车子的前后车牌都用写有百年好合字样的红纸包了起来。
此刻离罗佬收摊的时间还早,地儿那边也还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接下来的时间内,我和险儿能做的就只有耐心等待。
熄掉引擎,关闭车灯之后,突然没有了发动机的轰鸣声,狭小的车厢内越发静谧得让人感到窒息。也许是大战即将到来,大家都需要好好调整一下各自的心态,一时间,我和险儿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百无聊赖当中,我微微摇下一线车窗,深深吸了一口大都市独有带着烟尘气味的夜风,望向了街面。
街边的树荫之下,依旧有着影影绰绰的夜归之人,但白日的车马喧嚣已经消失不见。唯有凝神静听,才能听见远处罗佬做生意那条街上的喧闹声和街两旁居民家中的电视声,隐隐传来。
有很多次,我都在心底假想过:三年前的那天晚上,当罗佬带着鸡青等几个小弟,守在那条黝黑逼仄的小巷子里面等着杀我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知道,这是一个永远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罗佬自己绝对不会告诉我,我也不是他,我没有经过他的人生,没有体会过他的爱恨,无论怎样,我都不可能领悟到他的心情。
但是,三年后的今天,轮到我来杀他了。
看着对面几百米处那个路口的时候,我却知道了我的心情。
我没有心情。
这是我第一次准备杀一个人,原本我以为自己会像当年第一次打架那样,紧张万分,手足无措。
然而,我错了。
坐在车里的我,除了偶尔心不在焉的和险儿闲扯两句之外,就只是默默抽着烟,平静而麻木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多日以来的种种纠结,重重不忍,万般害怕,千样忐忑,不知何时,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不见踪影。
当手中电话响起的那一刻,我会毫不犹豫的开着车,冲向那个欠下血债多年的男人,如果车压不死他,身边险儿的座位底下,还放了一把狭长尖锐的匕首。
一切的恩怨,今生的情仇,都会在今晚得到解决。
只不过,我的脑海里面却突如其来的想起了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
世界是那么辽阔,在车窗外的漫天繁星璀璨之下,人,又是多么的渺小。
在这片土地上,千万年来,人类代代繁衍,薪火相传,多少个生命的出现,然后消失,却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痕迹。
一个小小的乡镇,两位平凡的男人,我们之间的恩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结仇、报仇,这中间的意义又究竟何在?
人生如蝼蚁,天地皆不仁。
既然如此,又还有什么放不下,抛不开?
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自己当年能够多读些书,能够拥有更多的知识和智慧,好在此时此刻,给自己做出一个完美的回答。
可惜,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正如,我同样没有选择。
无论意义何在,值当与否,我只晓得,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我还是必须要做。
因为,我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所经历过和将要经历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我的人生。
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已经很深,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路边居民楼里面隐隐传来的电视声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
这座偌大的城市里面,多数的人们都已入眠,窝在小小车厢里的我和险儿却依然毫无睡意,还是没有任何交谈的欲望,两个人只是静静坐在黑暗里,睁着双眼,空洞而茫然地望着前方。
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细微绵密的震动声在车厢内忽然响起,我们两个人几乎同时一下直起腰,对望了一眼之后,险儿伸手拿起了放在驾驶台上的手机。
狭小的车厢里,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沉寂中,我清晰听见了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地儿熟悉的说话声:准备,他摊子收好,马上就动身哒!
好!
险儿挂掉电话,与我对望了一眼。
直到这一刻,也许我们才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惧和慌乱。
一言不发,我径直将手伸向了插在锁孔里的钥匙,塑胶坚硬的触感在那一瞬间却彷佛变得有些绵软,如同一团又湿又滑的腐肉般让我使不上力。
足足拧了两三次,依旧都没有打着火,直到一只手掌从旁边伸了过来,搭在我的手背上,掌心虽然有些潮湿,声音中却还是透着种异于常人的镇定:要不,我来开。
没有回答险儿的话,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腕猛地一扭,轰隆隆,在车身的一阵震动之中,发动机再次轰鸣了起来。
踩离合,挂一档,松手刹,点油门,上二档。
在我接下来的一系列操作之下,车子微微一抖,开始往前滑行。
我并没有打开车灯,只是凭双脚不断协调着离合器与油门,将车子控制在一个较低速度,借着道路两旁的微弱光线,顺着灰白色水泥道向前慢慢开了过去。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路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透过正前方的挡风玻璃,我看见丁字路口中先是出现了一个硕大笨重的手推车,推车上堆着一摞摞地锅碗瓢盆,各种器具。
推车慢慢前进,两根长长的铁制推杆尽头,一双青筋凸起,焕发着厚厚油光的手掌随之出现,最后,一个臃肿邋遢、憔悴不堪的中年男人身影,终于彻底展现了出来。
罗佬!
几乎是同一刹那,我的余光看见身边的险儿突然身体前倾,弯下腰,伸手拿出了位置下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脑海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我近似本能般的猛地一踩油门,挂档、再踩油门,再挂档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钻进我的耳朵,在日本原产走私车的优越性能之下,我的人被牵引力往后大力一扯,重重靠在了椅背上,车子箭一般地向着罗佬飙了过去。
前方几十米之外,正站在街道中心的罗佬彷佛冥冥中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向我们这边望了过来。
同一时间,我飞快打开了远光。
如墨的黑夜彷佛一下被劈了开来,两道雪白灯光刷地一下照在了罗佬身上,也照亮了整个街道。
恍若白昼般的光线中,我纤毫毕现看到了罗佬的一切。
在最初的一霎,他下意识被灯光照得闭上了双眼,双手本能地将手中的推车往回一收;可仅仅只是弹指之间,他的眼睛却又猛地睁了开来,停下了一切肢体动作,就像是只木偶一样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定定看着我们。
我知道罗佬一定看不清我们的脸,但是那一刻,我却清楚看到了他的脸,以及脸上出现的那一个奇怪表情。
极度惊恐的表情过后,罗佬原本紧皱的五官居然立马就不可思议的舒展了开来,无惊无喜,无悲无惧,就那么淡然自若的站在道路中央,立于灯光下。
就好像将要被撞死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又或是对于这一幕的到来,他一直都有所准备,早已看透了一切。
道路两边的树木和建筑飞快后退,车子闪电般掠向了路口。
就在马上要撞到罗佬的一刹那,我猛然看见,道路边上,离罗佬七八米开外距离的地方,他的老婆也正推着一个稍小一点的手推车,一付吓傻的模样,完全没有反应的站在原地,状如痴呆看着眼前这一切。
而那个每天都蹲在地面上玩泥巴石子的小男孩,则安详地坐在母亲的推车上,一如罗佬,无悲无惧。
轰隆
咯吱
撞击所发出的沉闷巨响,与刹车时轮胎滑过地面的尖锐摩擦声音同时掠起,我感到自己整个人和车身一起猛地抖动了一下,方向盘的剧烈反应从双手传来。
叮呤当啷,在锅碗瓢盆散落满地的响动声中,罗佬就像是秋风中一片飘零的枯叶,从我视线的左前方斜飞上半空,然后又重重落到了街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