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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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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琪琪,我终于看到了班长。

班长就如同一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的躺在沙发上,脑袋隐藏在黑暗当中,宛如无头之鬼。

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除了洋酒、饮料、啤酒瓶、外烟、槟榔、矿泉水等常见物品之外,还多了三样东西。

三样让无数父母痛恨不已,让无数妻子心碎千片,让无数先祖为之蒙羞的东西。

首先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小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几颗颜色鲜艳,犹如药丸一样的物体。

塑料袋旁边有几张裁剪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旁边同样有个显得稍为破旧的小塑料袋,袋子里面则装着一团乱七八糟,好像烟丝的东西。

在烟丝的旁边,出现了一小块整张桌面上最为干净整齐的地盘,那里放着几根喝饮料用的彩色塑料吸管和一个棕色的半透明玻璃盘子,盘子的中间堆着一些白色粉末。

一个留着很长头发的年轻男孩,正在用一张中国银行的长城卡,小心翼翼地将粉末碾碎,再排成细细长长的几排。

而我一进门就闻到的那种奇异香味,正是从这个男孩嘴上叼的那种手卷烟中所散发出来。

我们四人的进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甚至都没有人抬起头来看我们一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迷茫呆滞的表情、每个人的眼神里除了癫狂就只有空洞。

直到走进宽大包厢的正中央,我们四人的身体挡住了正播放着闪烁画面的大壁挂电视机所发出的光芒,让对面沙发上为之一暗之后,那个唯一端正坐着,显得稍为清醒的长发男孩才抬起了头来。

他好不容易才转动眼珠,凝聚焦点,看清了我们以及我们手上闪着寒光的杀猪刀。

那一刻,他嘴角那丝原本显得离奇诡异的笑容变了,变得正常。

双眼突地张大,射出了惊恐万分的光芒,猛地一下站了起来,面部肌肉抽搐着伸出一只手指向我们,嘴巴大大张开。

但是他没有说出话。

因为,几乎就在他刚刚站起的同时,武晟已经像头饿狼一般飞快的扑过去,迎头一刀劈了下来

啊~~~~

一声不算很大,但是却带有哭音,颇为凄厉的叫声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我一脚踏在面前的茶几上,酒水、杯瓶四溅开来,在一片叮当脆响中,手中杀猪刀已经狠狠撩在了班长身上。

我的第一刀砍在了班长的肩部,第二刀砍在了班长的手上。

我没有砍第三刀,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极为反常的现象。

武昇依然在砍着那个长发男子,包子也在一边尽力的帮手,但是袁伟却一个人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还有些

滑稽而孤单。

他无人可砍!

这里个包厢里面的其他所有人,居然都对于我们的存在仿若视如不见,就好像,这个包厢里没有流血,没有惨叫。

也没有刀光!

他们依然活在自己内心那个美丽迷离的地狱当中。

就连班长,这个挨了两刀,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半边衣服的受害者,除了挨刀的部位有些许本能的抽动之外,他甚至连窝在沙发里面的脸都没有转回过来。

我抓着头发将他一把掀起。

眼前出现的一幕,让我完全失去了砍他的冲动。

他的脸色如常,双眼紧闭,如同睡熟一般,只是嘴角大大张开,一股清亮的白涎夹带着浓稠的泡沫不断流了出来,流到耳朵,湿了头发,湿了衣领,也湿了沙发。

那一刻的我,只想到了一样东西。

狗,街道旁,阴沟里,又臭又脏,无人怜爱的癞皮狗。

任何一个正常人的都不会有兴趣去打一条街边的野狗。

我也一样。

我放开班长,一脚将挡在身边的一个男子踢翻在地之后,刚准备招呼大家撤退,这个时候,一个意料不到的情况却突然出现。

我走动的响声惊醒了犹在砍杀的武昇。

他偏过头来。

彼此目光对视的那一刻,我极其敏锐地意识到了武晟身上的巨大改变。

通过面具,他的目光再也不是以前那种有些淳朴,有些威严,也有些羞涩的样子。

通红的双眼中,射出的是一种疯狂的神采,在闪闪的镭射灯之下,配着脸上那副面具,诡异非常。

很快他就移开了目光,转向了仍然躺在沙发上的班长。

大概一秒不到的停顿之后,武昇猛然高高抬起一只脚,毫无顾忌地踩在旁边一个正趴在沙发上享受的女孩身上,直接踏了过来。

人未到,刀先至。

我的眼前彷佛有条白色的丝带一闪,武昇一刀从头顶直接反方向劈在了班长的脸上。

班长动了,幻境入脑,连身在何方都不晓得的班长居然在这一刀之下,本能地动了。

我看见他的头猛地一摆,似乎有些想坐起来。

可惜,武昇强壮有力的手臂已经死死摁住了他的肩膀,高大的身躯也压住了他的胸膛。

一刀接着一刀,刀光上下之间,血珠一如开始那个猛力摇头的女孩所摆出的汗珠一样,往四方挥洒开来。

从我的角度清楚看见,武昇摁在班长脖子处的那只手臂上,青筋突起,两个残缺的手指,让整个手掌看上去是那样狰狞恐怖,宛如鬼爪。

大惊失色之下,我飞快扑上去,拼尽全身力气抓着武昇的肩膀,向外猛拖:走!

袁伟和包子迅速围拢过来,与我一起扯着犹自不愿甘休的武晟一起,退往了包厢门外。

路过包厢中央的那一刻,我无意间清楚听见了那个始终蹲在墙角的中年人口中所念的一句话:都是癞蛤蟆啊,都是癞蛤蟆。这下发财哒!

至今我都没有想通这句话的含义。

就如同,至今都没有想通当年我为什么会踏上江湖一样。

也许,在这个疯狂的年代里,我们每个人都上头了,大家唯一的区别只是致幻的毒品不同而已。

包厢门才一打开,早就守在门口的地儿与老陈就立马与我们插肩而过,走了进来。

两扇消防门,记得关!

咫尺之外,老陈显得非常沉稳,连看都没看我,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下头,示意我放心。

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刹那,我回头望去,看见地儿已经拿起了班长放在沙发上的皮包,塞入了一样东西。

顺着门外走廊看过去,尽头处,贾义与康杰依然守在那里,四周除了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别无他人。

喂,xx派出所啊

身后传来了老陈熟悉的声音,在面具下,我的半边嘴角微微一扬,转身走向了那道消防门。

在楼梯间的小平台上,我将面具和刀递给了武昇,转身走上了三楼,武昇和袁伟、包子三人则直接顺着消防楼梯走进了下面黑暗的小巷。

小巷里面,秦明一直等在那里,他会收走所有的刀和面具;而小巷的尽头,灯火辉煌的大街上,停有一辆车,将会带着武昇三人连夜赶回九镇。

当车子消失在人潮的时候,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夜,曾经发生过什么。

等我顺着楼梯赶回自己包厢的时候,文化局那位大腹便便的朋友与小姐对唱的那首《纤夫的爱》依然没有唱完。

前前后后,一切事情,三四分钟,快速干脆。

再一次的敬酒,再一次的虚情假意。

杯来盏往,觥筹交错,十来二十分钟转眼过去。

叮铃铃

一连串手机声在巨大音乐声中,坚定不移地响了起来。

我拿起手机:怎么了?我啊?我在陪张指,陈哥,和李科长一起唱歌啊。什么?怎么回事??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脸惊惶地对着派出所的那位指导员说:张哥,所长他们都还不晓得,我先告诉你,我店里出事哒,你的人已经到了。有个诨名叫班长的小痞子,张哥你应该晓得唦。他刚刚在楼下被人砍哒,而且身上还好像带了两三百粒丸子。

张指导员马上就站了起来,显得比我这个东主还要急,飞一般地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我招手:什么?两三百?!!!走走走走,快看看。

我没有答话,转过身拿起背后的小包,那一刻,我实在是忍不住内心的得意,轻轻笑了起来。

在走下楼的时候,跟在张指导员身后,看他顺着金碧辉煌的大厅楼梯飞奔而下,我心底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所有细节如同电影回放,在脑中依次闪过。

这个晚上,我一直在陪这些拿了手短,吃了嘴软,却又很够分量的朋友们唱歌、喝酒。

小二爷和地儿一直在做生意,贾义他们一直在看场。

武昇他们从来都没有到市里来过。

没有出错。

剩下唯一可能出现问题的就只有另一方当事人班长一伙。

不知道各位还记不记得,在很多小学附近的店面里,都曾经卖过一种东西。

一种用很劣质的塑料薄片制成的面具。

有孙悟空、有葫芦娃,有圣斗士、有白雪公主。

当然也有铁臂阿童木。

几个吸毒上了头,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的毒仔和毒贩,在派出所给你说:老子正在嗨得爽的时候,被四个铁臂阿童木砍了!砍成这样,你看,好凄凉啊。

这样的话你信吗?

这样的供词能查吗?

何况,他们为了独家贩毒不久之前才刚在我们这个场子周围清了场,赶跑了其他毒贩,得罪了不少人。

虽然被人砍了,但又关我胡钦什么事?

没问题,这次一定没问题!

定了定神,我走进迪厅,和张警官一起听取了目击证人的描述。

最先发现状况是我们保安科长老陈,他嫌大厅音乐太闹,准备去相对安静的vip包厢附近去打个电话时,看到这间包厢大门打开,还有很重的血腥味和毒品味。

于是,察觉不对的他赶紧通知了迪厅负责人,并且报警。

现在受伤最终的班长已经走了,他和另一个伤者一起被送往了医院,其他人则很意外地毫发无伤,依旧摇着头被几个警员带回了派出所。

砍人者早已消失无踪,意外的是,在班长的包内发现了一大包毒品。

虽然按道理来说,像班长这样搞零售的小毒贩身上不会带那么多货,但是他毕竟是个小有名气,早就挂了号的毒贩,不是他带的,那还有谁?

难道是张指导员,或者是我胡钦?

我可是个做生意的人,有人闹事就够头疼了,还在自己场子带毒?

这可真是个笑话。

在张指导员的亲自指导之下,这件与我们场子并没有关联,也不算闹出太大纰漏的事情很快就了结了。

他让我和小二爷明天带着老陈去一趟派出所,说下情况、录个口供。

现在时间已经太晚了,我这边也还有很多事还要处理,就算了,他今天还够得忙,要先走一步,日后有机会他做东,大家再好好聚一下。

看着张指导带着手下们威风凛凛走出了夜总会大门,我知道,班长已经告一段落了,但办班长有什么用呢?这并不是我的目的所在。

这个夜很长,时间还多。

所以,归丸子,到你了。

这个晚上的变数很多,过了这个晚上之后的变数也许更多,多到我穷尽脑汁也不能想至周全。所幸,现在这一刻,眼前的这一刻,我是安全的,也是清静的。

该做好的准备做了,该到位的人也到了。

透过办公室大门上那一尺见方,中间镂空雕花的厚玻璃,隐隐可以看见外面走廊上闪烁的从大厅里传来的镭射灯光。

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和沉下心来才能隐隐听见的迪斯科重低音之外,沉闷压抑的好像一座坟墓。

送走张指导员他们之后,我一个人走进办公室,原本是想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今晚已经做和将要做的所有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救和已经遗漏的地方。

只可惜,脑袋中就如同一团乱麻,也许是砍班长的时候,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让我依然亢奋到无法思考的原因。现在的我,除了呆呆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椅上任整个人完全放空之外,什么都做不到,也想不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十年。

我重重地叹出一口气,从随身包里拿出了一把钥匙。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牛头牌锁具钥匙,没有任何花哨的地方,黄铜质地,既没有光泽也没有上漆,放在手掌里面,显得如此平凡简单。

但是,它却保管着四样东西,四样除了我自己之外,决不允许其他任何人碰触的东西。

俯下身,我拿起这把钥匙打开了办公桌最左边的那个抽屉,也是整个办公室里,除了放钱的小保险柜之外,唯一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最外面放着一个比手掌稍大,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小包的后面有一个非常精致的木盒,在小包与木盒的下面还压着两张照片。

我把小包和木盒都拿了出来,最后才拿起了上面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有很多人。

最前面坐着的是脸上依然残留着几分青春痕迹的三哥与明哥,他们后面一点站着我和癫子、牯牛、阿标,我的旁边分别是险儿、小二爷、地儿、武昇、袁伟。

最右边黑压压的那一伙人则是九镇十三鹰。

靠着周波旁边,手上拿着一串被辣椒粉涂抹得红呼呼的牛肉串,一脸笑得稀巴烂,龅着小龅牙好像正在开心说着什么的是元伯

那个忠厚老实、声音木讷、很久不见的元伯,那个快要被我们淡忘了的元伯。

第二张照片我原本不想去看,但是放下了手上那张合照之后,最终却还是忍不住拿了起来。

这是我被英子带人砍伤的那次,在九镇医院照的一张相片。我的头上、肩膀都缠着厚厚的绷带,额头处隐约还可以看见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变得干涸的少许血迹。

因为一晚没洗澡也没怎么睡觉的缘故,我脸上和头发都显得有些油腻不堪,尤其是长长的头发乱糟糟像朵莲花般盛开在脑袋上面。

照片里的我半坐在病床上,微微偏着头,把下巴高高抬起看向镜头,嘴角叼着一支刚刚点燃,犹自青烟袅袅的香烟,脸上居然还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就好像,我不是被人砍了,没洗澡,脏兮兮的躺在病床上;而是刚刚中了状元,沐浴焚香之后接受道贺一样,脸上的表情是那样不可一世,那样青春无畏,也那样的快乐。

而一个女孩,一个只露出了半张脸的女孩,上半身横趴在我的身上,高高举起一只手,意图去抢夺我嘴边的那支香烟。在相机被按下去的那一刹那,女孩偏过头来,几缕长发垂下嘴角挡住了半张脸,另半张脸上故作嗔怒的样子却也掩不住笑面如花。

和君分手之后,我强迫自己忘掉了一切也烧掉了一切,却唯独留下了这最后的一张。

因为,这张照片里有我永远再也得不到的美好未来,那些在病房中许下的未来。

报纸包好的小包里是一把枪,精美漂亮的木盒里也是一把枪。

小包中的枪又破又旧,枪管最前端的些许地方,漆皮已经开始有些剥落,仔细看去,整把枪的做工都显得异常粗糙、低劣。

这就是当初在九镇的歌厅里,罗佬曾经指着我的脑袋,最后被我抢了过来的那把仿制手枪,那把我人生中第一次拥有的枪。

木盒打开之后,一股新鲜的油墨味传来。

一个不知什么材料,类似于塑料一样的棕色包装占据了整个木盒,包装的正上面,有几个凹下去的地方。

最大的凹处是用来放枪,稍小一点的放着弹夹,右侧一排则静静躺着几颗子弹。

枪身也是黑色,但是却与前面那把枪的老旧感完全不同。整个枪身上放射着一种柔和好看的暗哑之光,弹夹的包钢被打磨得光亮,几颗金色的子弹更是在灯光下寒芒闪烁,引人注目。

这把枪是我为省城的一位朋友办了件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事之后,送给我的礼物。

德国原厂制造,磨去枪号,从来不曾面市,更不曾被人使用,可以说是追查不到任何线索的枪。

也是可以在今晚和接下来的无数个类似日子里面,更好更安全保护我的枪。

沉思中,敲门声突然响起,小二爷熟悉的声音传来:胡钦,差不多哒,猪娘那边有信哒,你准备下咯。

好,就来。

我站起身,稍稍停了片刻,经过再一次的短暂思考之后,啪地一声,用力关上那个华美的木盒,和着两张照片一起塞进抽屉,锁了起来。

一把撕去破旧枪身上的所有报纸和不干胶带,拉开因为做工太差,而导致上下抽动有些困难的弹夹看了看,确定依旧可以使用之后,把手枪、手机和钥匙一起放入了随身的包内。

是的,那把精良、昂贵、美丽到像是一把艺术品的德国手枪比这把枪更好用,更保险。

但是,那是我梦里的未来。

某个谁都不知道我是个流子的地方,某个湖边,某座山下,一幢单门独院的小房子,不用太大,不用太豪华,但是里面一定有宽大的沙发,有清晰到可以看见艾佛森打球时表情的电视,有一个我爱的女人,有一张我躺上去就想睡觉的床,还有一个放满了我喜欢看的书和电影的书房。

这把枪和这个盒子会放在那个书房的桌上、墙上,某个地方,静静的,等着哪个午后,一次清晨,我去欣赏,去把玩

这些年,越来越觉得现在的生活并不是我曾经要的未来,也越来越明白当初明哥说的那句:小钦,你莫等到像你三哥那步了才晓得后悔。他是没得法了!

可是我却用了我的青春,我的良心和我所有的一切去交换。

真正的未来已经死了!

如果连白日梦中的一丝幻念都不留存下来,我还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包里的这把枪,这把粗糙的、低劣的、染上了鲜血的仿制枪,就如同现在的我一样,粗糙、低劣、满手鲜血。

我只配得上它,它也为我而存。

如果,它不能保护我,那就让我死吧,带着那个美丽、昂贵、平和的梦中未来,死在今晚,或是死在往后漫长岁月中终将被遗忘的某一天。

拉开办公室厚重结实的木门,闪烁的镭射灯光变得清晰跳跃,大厅的音乐声也毫无阻碍地传了过来。

初始的寂静与沉思化为云烟,消失不见。

哐的一声,我重重关上大门,对着依然等在门口的小二爷说道:

猪娘还是一直跟着的唦?你别去了,留下看着场子,地儿跟我一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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