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们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一点就是:经过了十字路口的那一场血战之后,大家都丝毫没有觉察到,胡玮的身份也起了变化,他不再仅仅只是我胡钦的小弟了。
他也成为了一个颇有名气的新一代大哥!
人怕出名猪怕壮,枪打出头鸟。
自古亦然!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经有些年数不曾去过武汉了。但是,至今为止,我都还依然清楚记得,那天我和险儿两人刚到武汉的情景。
在中国,有着很多伟大而辉煌的城市,比如北京,洛阳,西安,南京。但是没有人会称呼他们为大北京、大洛阳、大西安、大南京。
漫长的历史河流里,曾经只有两个城市才有资格在人们的口中称得上大。
大上海,大武汉。
无论是李白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崔颢的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还是洋务运动时期张之洞驾乎津门,直追沪上的猛力改革;又或是国民革命时期,武汉开风气之先的民主运动。
乃至九省通衢的繁华,抗战时期名动一时的汉阳造,这一切的一切,曾经都让我这个与武汉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省人神往不已。
在我最初的想法之中,武汉是一个充满了历史感,沧桑感的神圣而又美丽的城市。
虽是避祸躲灾,但在刚到武汉的那一天,我心底还是有着一种莫名的激动。
可是,最终出现在我眼前的一切,却是我万万不曾想到的:随处可见的基建工地,满城的烟土飞扬,杂乱拥挤的道路交通,跋扈的官车,卑微的行人。
纵有高楼万座,却与上海,广州,长沙、合肥等等其他中国大城,也看不出有何不同来。
就连名传千古的黄鹤楼,耸立在长江大桥畔的江边,在各种各样现代化建设的泥土烟尘之中,也显得是那样的突兀与不堪。
千古风流,付诸烟波。
原来,冷酷的不只是江湖,还有人间。
这是我第二次跑路,却与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砍完大脑壳,兄弟几人在三哥安排下连夜逃窜的第一次有着决然不同的感受。
多年前,我的内心充满了彷徨、后悔、绝望与无助;而这一次,曾经那些敏感复杂,被我视为包袱,恨不得早日丢掉的情感都没有了。
当年的我初入江湖,人性未泯,跑路对于年幼的我来说,还是一种来自于生活之外的突然打击,一种过于沉重的精神折磨;而现在的我,卑劣多年,早就历尽了冷暖,看淡了生死,就连曾经视为手足的三哥,也翻脸为敌,很难再有什么值得我去惊喜或者彷徨的事情了。
跑路,就像是砍人一样,已经成为了我的生活,而不是生活之外。
流子们,一只脚在监狱,一只脚在棺材,早就看透了世情之险,人性之恶。只不过是无惊无喜,恍若走肉般的活着而已。
所以,我也不再有当初那样的心态,取而代之的只是鲁迅先生笔下的麻木恣睢而已。
只有在经过长江大桥,看到蜷缩一角,满目烟尘的黄鹤楼的时候,我才冒起了一丝感慨,对于自己,对于一座楼,一个城,或是一群人的感慨。
无论是人还是楼,都已被烟尘所扰,永远的失去了原本面貌,唯一可以继续的只是无奈的生活,预定的生活,无法改变的生活。
在这样的生活之中,我们如果想要活的舒服一点,唯一能做的只是:
麻木恣睢!
但值得庆幸的是,在人生中那一段极为困难的日子里,我的身边还有着险儿,这个每时每刻都不曾低头的年轻人,无形当中,他给了我相当大的影响。
我记得当时我们两个人住在武汉广场对面一个叫做万松园的小巷子里面,里面有着一家部队经营的小宾馆,已经忘了具体名字是叫做华天还是华都来着。
我想,如果今后我还有机会去武汉的话,一定还会去那个叫做万松园的小巷子去逛逛,有可能也许还会去那家叫做华天还是华都的宾馆住住。
因为,二零零一年的某段时间,我和我的兄弟两个人在这里渡过了一段虽然痛苦,却并不空虚,也终身难忘的岁月。
之前说过,跑路不比旅游,虽然对于流子来说,跑路已经成为了生活当中的某一部分。但纵然是这样,也不得不说,它还是一种莫大的煎熬。
很多的电影电视里面,黑道人物跑路的时候,都是鲜衣怒马,呼朋唤友,快活之极。比如《古惑仔》里面的山鸡,跑路到台湾的时候,小黑哥来招待他,在高档夜总会里面,美女环伺,引颈高歌。
当然,我相信这样的事是存在的,江湖上藏龙卧虎,我一个山区小流子,本是小小夏虫,不敢语冰。但是,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是在我世界。
在我的世界里,跑路,并没有那些凄美离别的浪漫和漂泊天涯的豪情,剩下的只是煎熬,失落,后悔与无穷无尽的恐惧
跑路的过程中,你永远都不知道最终自己失去的将会是什么?是打拼多年的江湖地位,还是经营已久的兄弟感情,甚至是视为生命的人生自由。
也许在跑路的过程中,一样会有朋友来招待你,但凡人尚且势利,更何况是钱字为上的道上朋友呢。
你威风时,大哥老板的叫唤不绝于耳,一旦你跑路就不同了,往往这个时候才是看清人的时候。
招待你的朋友们也许会请你吃顿饭,好一点的甚至给你安排住处,但最多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为,你而今不再是当年那个雄霸一方,可以为他带来无数利益的大哥了,你只是一个麻烦缠身,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殃及到他的落魄流子而已。
除了世情冷暖之外,你还需要尽少的和过去的朋友,过去的亲人,过去生活里的一切产生联系。你要少上街,少做你想做的事,要尽量的呆在一个地方,吃了睡,睡了吃,用最大可能性保持低调与平凡,千万不要引人瞩目。
这样的跑路生涯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樊笼,可如果不这样,你就有着很大可能性会进入一个真正的樊笼。
朋友的势利,前途的担忧,生活的反差,内心的彷徨,个中辛酸,不是亲身经历,又岂足为外人道。
我和险儿的那次跑路也是这样,出门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我们就得到消息:胡玮、元伯、周波他们五个人和团宝那边的七八个人都被抓了,小二爷也进去关了三天,两天前,才通过一个朋友保了出来。就连三哥这几天,也时不时的会被叫着去所里谈话。
现在家里还在到处搜捕险儿,虽然通过朋友们的帮忙,场面上目前还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但是终究会提还是不提呢?谁又知道。
刚到武汉的头几天,和当地一个过来接我们的早就相识的朋友吃了几顿饭,在他给我们安排了住处之后,我和险儿也就没有再去麻烦他了。
人越是落难的时候,就越是要靠自己,让你从深渊爬上来的,永远都是你的双脚,而不是别人的手掌。
所以,剩下的日子,每天就是我们两个大男人在宾馆三楼的某个小小双人房里面度日如年。
所幸的是,在那段日子里,我们两个百无聊奈的翻看电视,居然无意中见证了一段历史,和万里之外两个男人的成长。
这也引发了我和险儿之间颇有意味,对各自人生都影响极其深远的一次长谈,就是在这次谈话之后的不久,我踏上了返乡的道路,而险儿却孤身继续了自己一段长时间的漂泊生涯。
不同的是,我跑路,左右有他;他离开,身旁无我。
哦,对了,那两个男人分别叫做阿伦艾佛森和科比布莱恩特。
我们兄弟一直都喜欢打篮球,当年重新玩在一起,也是因为篮球。
但是我真正爱上篮球,是和险儿跑路到武汉,躲在那个叫做华都的小宾馆之后才开始的。
那个时候,正是美国nba开打季后赛的时间,有天中午,我们两个吃完饭之后,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出去玩又不知道地方,也实在是没有心情去玩。
偶然打开电视,就看到了费城76人对密尔沃基雄鹿的其中一场比赛。
从那一刻开始,就在宾馆狭窄逼仄的小房间里,我们两兄弟忘掉了跑路,忘掉了追捕,忘掉了前途,也忘掉了江湖。
那一段的生命中,最纯粹的只有篮球,以及篮球带给我们的激情与快乐,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们一直看到了最后科比与奥尼尔捧起了当年的总冠军奖杯。
这也让我们分别喜欢上了这段辉煌历史中的两个人,我喜欢的是76人的阿伦艾佛森;而险儿喜欢的则是湖人队的科比布莱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