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我自对天笑一笑(中)
描眉眼,裁衣裳,削一把竹骨,绑一段麻绳,比一比,号一号,画龙点睛,睫毛煽动,云霞飞舞,好比那风筝入蓝天,重新得了自由。
身处无边黑暗中,仿佛溺水了一般无法呼吸,她拼命舞动双臂,划开无休无止的水波,可终究是徒劳。费尽气力后,她停止了挣扎,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头顶上那一小圈的光亮,无力地伸出手,想最后抓住点什么,可掌心只有水流过,什么都抓不住,她张开嘴动了动,最后似乎说了一句什么,随后慢慢沈入无边无际的水底。
恍惚间,她想起幼年时跟着小伙伴爬山,发现一间荒废许久的寺院,裏面没有和尚,没有香客,有的只是遍地枯叶,以及做窝的老鼠。正殿裏侧躺着一尊满面笑容的金身佛像,耳朵掉了半个,一只肥硕的灰老鼠蹲在上面小憩,扮演着耳朵的角色,一听到动静立刻机警地竖起耳朵尾巴,一溜烟儿消失在墻壁上的老鼠洞裏。
后殿裏摆着十八罗汉,有的面容慈祥,笑如春风,有的拧眉瞪眼,面目狰狞。她盯着那些掉漆的泥像,感受着他们的怒气,仿佛因为她不来,他们才破败至此。
她带着满心的愧疚回到家,被奶奶狠狠责骂一通。
“那座寺院早就荒废了你还去闹,别给我把不干凈的东西带回来了!”奶奶拿着一根柳条狠狠抽了她一顿,打得裸露在外的四肢上全是红色的小鱼在游动。
那一次,她发了三天高烧,迷糊间被人捏开嘴灌下泥水一样腥气的东西,她差点吐了出来,只可惜嘴巴被人死死捂住,她只能咽下去。
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人住在山脚下,那个时候,家裏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许梨扶着蒲团艰难地站起身,路过小桌时,那个老奶奶照旧睡眼朦胧地拄着木棍坐在那裏。这时,恍若第一次见到一般,许梨这才註意到桌子上摆着一张塑料的收钱码,一副纸笔,厚厚的本子上记录着捐赠人的名单跟金额。
许梨扫了一眼,心裏冷笑一声,原来不收她的五块钱只是因为这裏捐赠最少也要两百而已,她还不够格上名单。老人鼻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扶着桌子撑着拐杖缓缓起身,从供桌后掏出一根鸡毛掸子,扫去神像脚下的浮沈。许梨知道,这是老婆子在赶人了。
要么给钱,要么滚蛋,少在那瞎看。
哐当——木鱼锤猛地掉落在地,许梨看过去,发现一只灰白颜色的老鼠飞快地窜下供桌,嘴上叼着一只不知摆了几日的鸡翅膀。
老婆子眼睛似乎看不太清,弯着老腰摸了半晌也没能准确捡起那根小锤子。许梨嘆了一气,还是帮了她一把。
老人忽然抓住她的手,眼前微光一闪,口鼻之内全是香灰的气味。再次回过神时,许梨还是站在那裏,她看见自己的脸惨白如装修用的大白腻子,四肢僵硬地堪比电影裏的僵尸。她看见自己正被那个老婆子破肠开肚,老婆子手裏拿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符纸,塞到了她心臟的位置。
霎时间,她浑身暖洋洋的,不再似之前仿佛终日躺在冷腻的沼泽中。
秦爽趴在镶嵌着玻璃的木门上,哆哆嗦嗦看见了这一幕。她想逃,可脚下跟生了根似的粘在了水泥地面上,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棵树,一棵长在阴影裏的树。
许梨躺在神像面前,又过了一阵子才慢慢苏醒。秦爽见她打算起身离开,赶紧藏到一处背阴的墻边躲着。弯曲着身体藏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秦爽正想起身再去窥探时,许梨打着伞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