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人生人生,生而茍活(下)
地柳先生掐指一算,让后土叔的棺材在家生生停了整整十天,才得以上山。已经七月下旬,残月如钩,高高地挂在天空。四野一片朦胧,寂静无声,连虫子都没醒来。
轰的一声巨响,哪家放了声炮。
秦三儿手脚麻利地起床,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打算送后土叔最后一程。
那夜他们一同上山采药,秦三儿意外掉下山崖,后土叔帮忙寻找了大半夜,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在家躺了半个月,药石无效,这才不治而亡。奶奶这样跟秦三儿说完,叮嘱她一定要去送送后土叔,并在子孙们磕头之前在坟头上洒下一把土。
明明前几天还坚持不去参加葬礼,如今又要她送行……秦三儿心中不解,但她一向顺从,此时也只能乖乖听话。只是……
“坟上撒土是孝子才应该做的事情,我哪儿能啊?”
“又不是要你洒第一把土,后面寻着机会悄悄扔一把就是了。”
夜色微明,弯月儿淡的像一片影儿,贴在深蓝似海的天空上。秦三儿悄悄跟在大队伍的身后,口袋裏装着一捧拌了香灰的湿润泥土。她必须将此物洒在坟头之上,虔诚祝祷后土叔去黄泉的这一路顺遂无碍。
佛前香灰半把,身上浮尘一片,你我恩怨两清,阴阳自此不见。
“人都死了,还管什么顺不顺遂……”秦三儿口中抱怨,耳中忽然听见沙沙的脚步声,转头一看,身后并无人影。她皱皱眉,握紧了口袋裏的香灰土,快步跟上送葬队伍。
有女人在呜呜咽咽地哭,有的哭老父亲,有的哭老伴儿,据说哭得越大声,死者会越安详。只有带着不舍跟善意离开的鬼魂才能顺利度过奈河桥,否则,只能摔进忘川中魂销意损。
有人沿路撒纸钱,放鞭炮,一会一声冲天炮,炸得人耳膜直震颤。
猛然间,身后传来几声十分不协调的动静,有人开口说话了。
男人问:“这老头的账目不对啊,明明能活七十五,怎么六十岁就死了?”
“生死簿上的数据是六十,但是孽镜臺裏显示七十五。最近察查司的老大更新了系统,改正了这个bug,查出来一批乱改生死簿的鬼差,你忘了啊?”
是个年轻女人的嗓音。
男人继续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六天前才勾的魂,现在又要给人送回去,能行么?尸体都烂透了吧?五臟六腑都要化成水了覆活了还能用么?”
“你这么多抱怨为什么要接这个活儿?”女人似乎生气了。
“我这是没法子,小安安拜托我照顾你的好吧,不然我才懒得来这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何况,这人还是香澜姐勾的,我们现在给人送回来不就是打她的脸么?以后见面了还怎么说话?尴尬都得尴尬死!天啊,我一想到香澜姐那张脸我就浑身打哆嗦,她肯定会给我小鞋穿的,何况那天她本来就是帮手而已,黑白无常人手紧缺,谢老大才求了她来帮忙勾魂,结果就出了这么一檔子事儿。本来啊,我们这些一线老员工才不会出这种低级错儿呢,谁知道老大们在阴沟裏翻了船,还接二连三的……”
“我说,你能不能少说几句?我脑袋快炸了……”
趁此时机,秦三儿迅速一回头,见到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