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无声,火焰自燃。
三足金乌伏在燧皇掌下,低声呜咽,良久不动。
女娲、蚩尤二人看着,内心油然生出一种跨越万古的恩义之重。
风伏纪自不例外。
因为,这场恩义的受益者是他。
……
最终,还是燧皇先打破漫长岁月以来的温情会面,他将三足金乌托起,送回风伏纪肩头,声音沙哑,神态平静:
“夋兄弟的礼是还不了了,然我等与【古】之间的因果未结。
伏纪,你既已找到了这里,又有娲皇、蚩尤他们为伴,相信能力不俗,可愿展示一下?”
风伏纪紧紧注视着眼前的燧皇,良久向前一步,这一次他倒也没有犹豫,也没有问燧皇想干什么,缓声道:“不知父亲想要什么程度的展示?”
父亲?!
听到他的称呼,燧皇这具不知存在多少年的坚硬躯壳都不由颤动了一分。
女娲、蚩尤神情复杂,却也觉得这称呼没错。
趴在风伏纪肩头的三足金乌眼里浮起一抹喜悦,高声啼鸣九声。
燧皇反应过来后,虽难掩心中的喜悦,表面却极力克制住,他指着天上的洪炉道:
“你且试着为它添一把火吧!”
闻言,女娲眉头微蹙:“燧皇,此火非彼火,乃锻魄净魂、造化万物之火,若控制不当的话,岂不是......”
燧皇打断她,“无妨,让他来。越有难度,方能显出他的能力。
若有意外,我会担着。”
女娲摇头,没有继续反对,只是悄然为风伏纪解释白境内那些魂魄的脆弱程度。
风伏纪若有所思,也没有急于动手,而是闭上眼睛,探出了神念,朝造化洪炉探去。
此举,让燧皇暗暗颔首。
蚩尤暗自对女娲道:“娲皇,天帝能行?”
在他看来,风伏纪的修为战力虽已远远超越他,但毕竟刚晋升不久,怕是无法极为精细的分配释放出来的力量。
女娲想了想,只回了句:“要相信他。”
良久,在三人的注视下,风伏纪进行了首次添火试验。
天帝之轮于识海中缓缓升起,天帝印随之显化,镇于洪炉之上。
但仅是如此,他还觉得不够,在内宇宙与太墟之间构筑出了一条通道,只是片刻,便有浩瀚的国运朝他涌动而来。
与此同时,万道王树的虚影从天帝之轮后浮现——
亿万枝叶在昏红的天幕下展开,每一片叶子释放出了世界光辉之力,让燧皇都频频侧目,暗道:“好小子,如此道果,前所未有。”
风伏纪自觉准备妥当,伸出手,万道王树的一根枝条便由虚化实,裹着一小团薪火紫焰延伸而出,朝洪炉中探去。
对此,造化洪炉并没有阻止,任凭枝条焰火探入。
然而,在枝条刚入炉壁数米之际,枝条上的薪火紫焰被洪炉收走,枝条却被排斥,只是一瞬,便被烧成了灰烬。
而洪炉收走了薪火紫焰,并未生成添火之举。
就好像一条巴掌大的小鱼顺着鲲鲸的一口水汽,入其腹中,只是一件意外。
风伏纪不信邪,接连试了几次。
结果很明显,皆不成功。
第三次失败后,燧皇的声音缓缓响起:“洪炉的意志很难接受外来力量,你得先跟它沟通。”
三足金乌也以爪子轻轻挠了挠了风伏纪的脸庞,爪尖隐有一丝大日真火的火星乍现。
风伏纪明悟,大日真火顺着指尖激射而入。
这一次,没有意外。
当造化洪炉感受到了“故人”的气息,炉内的火焰自动沸腾了三分,一抹喜悦的意志宛若圣兽啼鸣,又如涟漪般朝方圆万万里溢散而去。
它自然而然显现出来的强悍威势,让风伏纪、女娲、蚩尤三人微微震动。
三人由此想到了尧定。
造化洪炉乃一方宇宙天生天养之物,威能无限。
尧定能把主意打到它身上,甚至进行侵蚀,能力该有多强?
念头刚起,风伏纪遂又抹去,深深舒了一口气后,手掌摊开,五指微张。
身后的万道王树感其召唤,轻轻摇曳,万千叶片同时绽放出紫金色的光辉。
光辉中,大日真火、太初圣火连同人道薪火凝聚化分成了一条条法则。
法则宛如叶子纹路,交织而起,如同一张大网,朝炉口覆盖而下。
如此大胆的举动,让三人微显震动。
蚩尤虎目倏然睁大。
女娲眉头微跳。
燧皇的眼中则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
而造化洪炉这一次感受了“故人”及守护者的大量气息,当三昧真火形成的法则织网落下后,不再排斥——
炉口内的火焰更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一跳,火焰沸腾的速度仿佛增快了百倍,就像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心脏被突然刺激唤醒。
女娲见状,本想以神念提醒,但很快放下,既然告诉蚩尤要相信风伏纪的能力,她怎能多此一举?
当然,风伏纪也没让她担心多久。
炉内火焰沸腾,使那些从万界传输而来的【熵】、【业】等质遭遇危机之际,万道王树上的一片叶子化虚为实,无摘自落,覆于先前由三昧真火形成的法网之上。
毫无疑问,这并不仅仅只是一片王树叶子。
在叶子完整覆盖住法网的同时,炉内那些高高沸腾起来的火焰瞬间变得‘温顺’。
一滴滴紫金色的流浆也在此刻顺着法网的纹路,不断淌入洪炉内部。
每一滴流浆淌入时,洪炉内的火焰都以往常的速度沸腾几分,且意志愉悦,好像从这些流浆里得到了好处。
燧皇、女娲、蚩尤三人有些意外。
燧皇法力聚于双眼,细一望去,方见那一滴滴落下的看似是流浆,实则是人道之金。
人道之金以人皇薪火锻成,是风伏纪道果之力的具现,亦是其现在主要的根本之力,威能远超他成就天帝以前的太初圣元。
蚩尤忍不住低声道:“道果之力还能这样用?不会伤及根本?”
女娲思忖许久,眼里渐渐浮现出明悟之色:“不,他的道果已经实体化。摘一片叶子,释放一些力量,如同常人修剪一次指甲,于本体无损,还会再生。”
说是如此说,但道果之力终究不是指甲,可不是说再生就能再生的。
蚩尤摇头:“我不如天帝。如此举动,大胆且疯狂,但天帝面不改色,好像在做一件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燧皇把二人的话听在心中,眼里却浮起欣慰之意:“他,长大了。”
人皇薪火,取于人道。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里的“民”,也可代指天地万物。
而这,也正是造化洪炉自诞生以后,持续在做的事情。
当法网伴随着人道之金的流淌不断深入洪炉,洪炉意志的愉悦感明显增强。
一道道风伏纪不曾体验过的‘东西’,顺着法网的纹路,最终反馈到了他身上。
风伏纪细细感知,只觉这是一种他此前从未使用过的力量。
不,他用过,只是模糊,远没有此次洪炉的馈赠来得清晰。
这是真正的言出法随,造化万物之力。
随着双方力量的互相融入与馈赠,风伏纪对馈赠之力的感悟蓦然暴增。
现在的他只觉若是有补天境的敌人在场,他光凭一个定义,便可让对方动弹不得,引颈就戮。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风伏纪也没有骄傲膨胀,他明白,这是有洪炉在场,方使他有这等能瞬间定义敌人结局的念头产生。
若想在之后拥有此刻的同等能力,他需更加强大。
添火的过程,很长。
因为,燧皇口中的添火不仅仅只是添火,还需暂时替代洪炉,为宇宙万物进行一次真正的“洗涤”。
这个过程,注定不可能快得起来。
君不见洪炉此前也是隔了一段极长的时间,才使大量净化洗涤后的生魂陌魄井喷而出。
过程中,风伏纪没有吝啬,再次添加了两片叶子。
随着他与洪炉的亲密度提升,炉壁内外的大道符文都亮了两次。
在场的女娲、蚩尤受大道符文之力洗刷,都觉受益匪浅,下一境修为的壁垒障碍都好像变薄了许多,如同一扇青铜大门正在被缓缓推开。
就是燧皇,身上的虚弱之感也隐隐好了几分。
一场展示,一炉四人皆受益,可谓皆大欢喜!
……
时间就在这种情形下,缓缓过去。
风伏纪的人道织网也终于完全沉入炉内,不复踪影。
可是,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蚩尤的手不自觉握紧。
燧皇亦暗聚法力,以防炉内火焰突然失控,让漫长岁月才相认的子嗣遭受无妄业力。
惟有女娲,美瞳里倒映着烘炉的火焰,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又过了十数息后,伴随着一阵轰鸣之声,洪炉内的火焰骤然暴涨。
大量生魂顺着火焰的升空,顺着八条星河的轨迹,朝白境奔涌而去。
“成功了!”
众人喜悦的呼喊,随着喷涌的光芒与金乌喜悦的啼鸣声,交织响彻而起。
风伏纪也重重松了口气,抹去了额头的汗水。
刚才的添火在他看来,不亚于一次同境大战,他自己都没想到能做得如此成功。
这不是怯弱,而是对自身能力有着极度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