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瑶亮如晨星的眼珠望了他许久,拉过他的手,在掌心中写道:“此事乃妾所亲见,当初不觉得,听闻宁家出事,细想起来着实可疑。然而官府怎会信我这烟花女子?况身在勾栏,避之尚且不及,哪有可能去招祸事。”
燕轻裘点头称是。
碧瑶又写道:“宁庄主家中妻妾甚为美貌,他平日倒不来花街柳巷,只是招待好友会唤馆内众姐妹去陪伴。约四月前,馆内来了个生客,要妾作陪。别的不谈,只问妾有无去过吹愁山庄。妾无知,调笑着说了些,那生客却将吹愁山庄内里问了个遍。妾心中生疑,略略讲了便住口。那客人也不追问,吃了酒安歇了。一月后宁老爷遭难,妾越想越是不安,只觉得必有蹊跷。”
“姑娘可记得那人的样貌?”
“瘦高个子,四十开外,操一口官话,模样倒是稀疏平常,只是那双手瘦骨嶙峋,冰得怕人。”
“可记得姓名?”
“只称作胡老爷,别的委实不知。”
“那人以前从未来过涿州?”
碧瑶略一迟疑,写道:“妾不敢断言,兴许以前也曾来过,却未碰面而已。”
燕轻裘心中计较,低了头默然不语。碧瑶也不再写,只垂下眼睛,默然候在一旁。她见燕轻裘思量许久,便伸手探了探水温,又在燕轻裘肩背上写道:“水凉了,公子不如上榻安歇?”
燕轻裘回过神来,笑了说声“有劳”,碧瑶便为他擦干身体,又取来一件白袍换上。燕轻裘在榻上坐下,碧瑶便细细地为他梳理了头发。屋内暗香浮动,虽寂然无声却又春意浓重,此时外面有更夫敲了五更鼓,碧瑶下床去吹灭了多余的灯盏,又回来握住燕轻裘左手,双颊上红云微露。
燕轻裘心头疑虑未解,却也不好拂了美人的意,正要捏熄蜡烛,却听见大门旁边吱嘎一声响,霍地打开了。
燕轻裘一下子站起来,一摸腰间,却发现竹箫被放在外衣一起。他一手拉过碧瑶,沉声喝道:“谁?”
只听得一个声音大笑道:“还能有谁?”
燕轻裘心头一松,顿时懈了力气:“原来是穆大哥,有何事?”
慕容哀大步跨进房间,手上竟然拽着绮罗。他穿着一条长裤,上半身精赤,头发披散,而绮罗也衣冠不整,酥胸半露。
燕轻裘连忙掩上衣襟——他自浴盆中起来就披了一件白袍,本以为可以安歇,也没有料到会被人撞见,匆忙之下不免显得狼狈。
慕容哀倒不见有异,大喇喇地进来了,将绮罗朝他怀中一推,回手便关上了门。
碧瑶连忙将姐妹扶到一边,披上了件外衫。
燕轻裘问道:“穆兄为何还没有歇息,莫非相较之下还是中意碧瑶姑娘?”
慕容哀冷冷一笑:“谁要跟你争女人,我看你是色授魂与,忘乎所以了。”
燕轻裘心头一阵不悦:饶是他温润如玉,却也不想在佳人面前如孩童一般遭人的训斥。当下便脸色发黑,张口就要反唇相讥。慕容哀却皱着眉一挥手,将他的话都挡了下去,并指着绮罗道:“这贱人方才竟趁我不备,在我行囊中翻找,难说她心头没鬼!”
燕轻裘大吃一惊,他伸手一探绮罗的脉门,发现她内里空空,并没有功夫,然而血气凝滞,显然是被封了穴道。
燕轻裘用内劲冲开她穴道,又询问说“有劳姑娘告知,此事是否当真?此地既然为‘馆’,难道不要脸面么?”
那绮罗抬起头来,脸上并无半分惧色,反而傲然道:“你们堂堂两个男子,竟然欺负我一介女流,到底是哪方不要脸面,一看便知。”
燕轻裘被她这一顶撞,倒也不气,慕容哀却又冷笑一声:“我可不管什么男人女人,要使坏,兔子都能变出百般心思。这个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还要争着什么面子里子,顾着什么仁义道德,骨头都早喂了狼了,哪里还有命在这里听你啰嗦?说,你到底想找什么?”
他这一番话森冷阴寒,刺得绮罗也抖了一下。
碧瑶满脸着急,一双眸子望向燕轻裘,似在恳请。
燕轻裘让绮罗坐下,轻声道:“姑娘勿怪,我兄弟二人在外行走,本来就须多加提防。穆兄为人谨慎,兴许错看了也未可知。姑娘若有隐情,但说无妨。”
他好言好语,却也只得了绮罗一个白眼,随后将头扭作一边,竟然一副打死不再开口的神情。
慕容哀不怒反笑,上前道:“你打量我要去找你那鸨儿,可就失算了。深更半夜的,何苦搅那么多人的好梦?”
话音刚落,便一手抓住绮罗手臂,喀地一声响,将她关节卸脱了。绮罗一声惨呼,软倒在榻上。
燕轻裘骇然,万万想不到慕容哀说动手就动手,对弱质女流也下得了如此狠招。眼看着绮罗一张娇艳粉面霎时间变得苍白,不禁有几分不忍。
旁边的碧瑶急得双目通红,竟一下子跪下,抱住燕轻裘双腿,喉中嗬嗬有声,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燕轻裘大是怜惜,连忙将她扶起,又对慕容哀道:“穆兄,且慢动手。我这里倒有些蹊跷事要先让穆兄知晓。”
慕容哀又笑了一笑,在榻上坐下,抚着绮罗的秀发,道:“我就知道你心肠软,看不得这些。我终归是个魔头,黑脸需要我来扮。”
说完,看也不看,抓住绮罗的手臂向上一推,又给她接上。此番绮罗只哼了一声,竟昏死过去。碧瑶情急之下连连摇晃她身子。慕容哀笑道:“不怕不怕,还没死呢。”
之前燕轻裘见慕容哀在与名家过招期间出手狠辣,只当他性子如此,今日见他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也毫不留情,心头不免厌恶。
慕容哀与他对上眼神,便知道他心中疙瘩,也不辩白,径直来到另一头,取了一盅茶自斟自饮。
燕轻裘眼看着慕容哀的背影,虽然他一头黑发披散,却有些落在身前,后背一片红痕依稀可见。燕轻裘突然想起“魔刀”着名号的来历,心中一凛——那莫非就是慕容哀纹在身上的弯刀么?结伴十数日,二人同寝同食,燕轻裘却是第一次见到慕容哀的这柄刀,心头疑虑丛生。
慕容哀这个名号乃是他八年前得来的,可此人出身何处,师承来历,竟毫无所知。如此狠戾的脾性,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