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哀跃上平地,将“快意秋霜”擦拭干净,又在火上一燎,才插回鞘中。他对燕轻裘道:“这‘绿衣侯’肋骨全碎了,若说死法,倒不是一剑封喉的结果。”
燕轻裘大惊:“若是肋骨碎裂,当初他几个朋友收尸竟没有觉察么?”
“飞花公子难道不曾听说过有种功夫叫做‘绵里针’?”
燕轻裘皱眉道:“莫非就是十年前唐家入赘的姑爷肖春笛练过的邪术?”
慕容哀脸上显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功夫本来就是各人修炼的东西,目的相同,手段各异,也没有什么邪不邪的。练了大力金刚指来杀人就不是邪术了?那肖春笛是个武痴,胆子大,愿意调转经脉来练‘绵里针’也算奇人一位了。”
燕轻裘知道他的见地从来就与常人大异,也不多分辨,只道:“‘绵里针’是使重兵器的好手才能用的功夫吧?为何与宁梦山之死有关?”
慕容哀笑了笑:“看来中原正派对此‘邪术’果然不了解。‘绵里针’实为一种内功,修炼此内功者,可将极阴狠的一股内劲灌注于钝器上,或运劲于掌、拳,一旦跟人过招,就是厉害的杀着。不过这股内劲绝不同于一般的刚猛势头,动辄断人手脚,它会没入体内,震伤五脏六腑。练得越好,这内劲隐藏的时间便越久,伤者往往在几个时辰或者几日以后才重伤而亡。这功夫当年是大内养的刺客死士所习练,专用于暗杀,后来才逐渐传到江湖上。”
“莫非慕容兄是说,这宁梦山其实乃是被‘绵里针’所杀?”
“正是,他肉身腐朽,不过骨架还算好的,我剖开细看,胸骨肋骨断成渣,不过碎片大小却差不太多,而且刚刚下刀的时候骨架还为原样,一碰就彻底散开了,这正是受了‘绵里针’的缘故。能将骨节震碎若此,且内劲蕴藏如此之久,用这功夫的人必定已经练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那么这样说来,其实宁梦山早在割头之前,就已经遭人暗算了。”
慕容哀点头道:“不错,应该在半月前便中招了。那所谓的封喉一剑,不过是有人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我看过尸首的颈项,还留有一个剑创,然而颈骨上却无痕迹,要知道我的夺命一招讲究力透三寸,入肉之后先碎喉骨,再插颈骨,却不会穿出后颈去,因剑尖染血,才称为‘啜血剑法’。要把这样的力道要学个十足十,恐怕还难了点儿。”
燕轻裘听他口气中有难掩的自傲,也不点破,只觉得此番一查,更是迷雾罩顶了:“若是半月之前宁梦山就遭了毒手,为何后来又有人杀他全家,还斩去他的头呢?而且刻意模仿慕容兄的招式,到底是何居心?”
慕容哀摇头道:“你问我,我又去问谁?此事如今看来倒有可能是两拨人做下的,只不过以前一后,或许也各有所图。”
燕轻裘想了一想,踌躇道:“如今既然探得了宁梦山宁庄主的死有蹊跷,可保不得其他人都是,难道真要……”
“真要一个个地开棺验尸?”
慕容哀接了他话茬,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按我所想的,正该如此。其实也不必将十三个人都一一验过,只消挑出五六个,便可猜到是否相同了。”
燕轻裘一想到又将偷偷摸摸地做这腌臜勾当,虽知其必要,却不免又一阵恶心。慕容哀多么锐利的一双眼,只一瞬间便看清了他所想的,于是又嘲弄道:“飞花公子莫不是在算该预备多少对香烛,多少叠纸钱?”
燕轻裘脾气虽好,终于也有些恼了,却只淡淡地说道:“正是呢,慕容兄需要掘多少墓,还烦请提前告之。免得将来我也埋到土里时,倒要被那几位苦主揪住要债。”
“找你要什么债,要讨也该着落在我身上。”
“鬼怕恶人,千古不变。”
说了着番话,燕轻裘原以为慕容哀必定大怒,等了半晌却见他嘴角带笑,十分欢畅的样子。
见燕轻裘疑虑地望着自己,慕容哀也不多说,指了指开着的棺材,道:“既然下个见面的总要挑一挑,现在就让宁庄主安歇了吧。”
他又下去墓穴中,将棺盖移回原位。燕轻裘拿了铁铲正要填土,却看见慕容哀探手从尸体脚上拿了一样东西出来,并举到亮处细看。燕轻裘凑过去,见是一片木头,却仿佛是什么器物的碎片,约半个巴掌大小,有精雕的图案。他看得好奇,连问此乃何物。
慕容哀却脸色凝重,没有答话。他端详了片刻,便将木片放入怀中,照常合上了棺材。
燕轻裘知道他愿说时自然会说,不想说便是扣死的蚌壳,于是也不再多问,闷不做声地同他一起将宁梦山的墓还了原。
这样前后一弄,时间也过了大半夜,快要凌晨了。
慕容哀平了最后一铲土,踩熄一堆篝火,拍拍身上泥土,嫌恶地说:“这味道委实不好闻,也怪不得飞花公子敬而远之,不如现在就找个地方好好洗一洗,怎样?”
燕轻裘笑道:“深更半夜,又在这荒宅子中,哪儿去找地方梳洗?”
慕容哀一边丢下铁铲,一面笑道:“半夜路上无人,你我不如快马回去涿州,再寻家花楼休息。”
“洗漱休息,为何要去花楼?”
“花楼的鸨儿可比寻常的客栈掌柜爱钱,况且对着枯骨一个晚上,飞花公子就不愿抱一抱软玉温香?”
燕轻裘一愣,立刻大笑起来:“原来慕容兄也懂在下所想,真是心有灵犀。”
慕容哀再不多话,转头时嘴角轻轻一弯,便当先走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