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观战的众人不由得议论纷纷,便有些个脾气暴躁的叫骂道:“燕贼,你使了什么妖术?”“你竟然当着唐家的面下毒么,真是班门弄斧!”……
燕轻裘全当做没听见,只留意无瑕的动向。此时要躲避她的剑招,对于燕轻裘来说已非难事。无瑕嘴角的鲜血越流越多,手上的力道也由强变弱,终于委顿下来,单膝触地。她却不低头,只狠狠地看着燕轻裘,口中还道:“奸贼,莫走!我……我今日便要……”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来。
此刻周围骂声也停了,人人都看出无瑕内息不调,有走火入魔之兆。此刻燕轻裘只需上前一步将她点倒,便可取她性命,赢了这场。
与其他人等面若死灰不同,米酒仙却嗬嗬一笑,向慕容哀道:“小子,你看我家秃燕儿,终究比你的心肠厚道。”
魔刀颔首道:“那是自然……”
话音虽轻,笑意却重。
只见燕轻裘看着起不来身的无瑕,上前了半步,缓缓举起手中竹箫。无瑕狠狠地捏紧了剑柄杵在地上,打定主意即便是死,也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人动手,绝不缩头。然而燕轻裘却将竹箫移到唇边,运气吹奏起来。
这曲子无人听过,却和美平顺,骤然在这修罗场上响起,便好似一阵清风涤荡了血腥气,闻者无不心旷神怡,只觉得狂躁之心顿歇。武林中善音律的行家常以内力灌注与乐器,奏曲时变可影响人的心性。燕轻裘用的便是此招,那曲子名曰《不系舟》,正与米酒仙的独门心法相配,乃是他自创。与琴魔当年伤人的金戈之声不同,这曲子在安定心情、调理内息方面有奇效。
燕轻裘见无瑕已经危险之极,便运气吹奏此曲,帮她引体内乱窜的真气归位。
无瑕也算个聪明人,听了曲子感到心中涌动的杀念减弱,便顺势盘腿坐下,闭目吐纳,硬生生将血压回到体内。虽然药效是未退,然而却不似方才那般状若疯虎了。一曲终了,无瑕睁开双眼,竟有些惘然……
她从鬼门关上捡了一条命转来,即便再是蛮横无理,也晓得是燕轻裘出手相救。她从来都是睚眦必报,又哪里晓得竟会有人以德报怨,救了敌手。她本是官宦小姐出身,自矜自持,也是明理的人,若非因情郎负心而导致性子大变,绝不会落到这般的田地。这生死关头,她不懂为何自己一心要杀的人竟能仁厚如此,又联想起当年对情郎全心全意,却被鄙贱如泥,一时间竟呆了。
燕轻裘收了竹箫,在她面前蹲下,见她面色惨白,双目无神,内心必然不平静,于是也不多言,只叹口气轻声细语道:“仙姑须知人心难测,然而善恶却自知,为了一个执念舍却一生,何苦来哉?”
无瑕心中大恸,虽然一贯倔强,此刻也禁不住流下泪来。
这场突变令场外众人都措不及防,再无人敢于应声。到底还是司马彻寒老辣,向着唐旭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吩咐两名女弟子将无瑕搀扶下去。
司马彻寒咳嗽了两声,道:“此战已了,因无瑕仙姑内息不调,临时落败,燕少侠算得上险胜——”
他话未说完,米酒仙便嚷道:“司马老儿胡说八道,那牛鼻子明明是自己吃了燥性的药,全靠我家秃燕儿救命!秃燕儿赢得光明正大,你要浑赖可不成!”
司马彻寒笑道:“比武之事,本来就多变,酒仙人维护徒弟也是人之常情。既然算得胜了,也不必再多言。”
这一番话,轻巧地将燕轻裘的好意掩盖下去,若不是无瑕走不动路,只司马彻寒还要将胜败颠倒了说。
米酒仙气得哇哇大叫,一叠声地骂司马氏不长眼。燕轻裘却不计较这些,见无瑕退场,他便也回到慕容身边。
米酒仙拉住燕轻裘左手叫道:“秃燕儿你个烂好人,让那牛鼻子死了有啥关系!现如今一片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倒显得你没能耐一般。”
燕轻裘笑道:“终是胜了,又不曾伤人性命,口舌之争便算了吧。”
米酒仙哼哼两声,突然对司马彻寒道:“既然说我家秃燕儿是侥幸得胜,那我老人家来会你们一会,让你们再输个心服口服。司马老儿,你跟唐老头一起上吧,我老人家可好久不曾舒缓筋骨了,咱们三个练练。”
司马彻寒脸色一凝,随即又笑道:“酒仙人果然爱说笑,之前便定下了规矩一对一,怎可临时改变?若酒仙人不愿意再遵守,退出便是。”
米酒仙双颊涨红,眼珠子转了一转,在燕轻裘耳边轻声道:“司马老狐狸阴险得狠,不如我先料理了他,再做打算。”
燕轻裘却道:“他虽不是师傅你的对手,然而却与那耶律鹄同来,若他落败,耶律鹄必然又生事端。且不忙动他,削弱他的帮手才是。”
米酒仙听徒儿说得有理,遂点头对司马彻寒道:“既然如此,那总该轮到我们这头点一回将!我老人家守规矩,那就要唐家老头来陪我耍一耍。”
唐旭听到米酒仙点自己的名,也晓得他厉害,虽然略有不安,却也不愿意丢了面子,嘿嘿一笑,对米酒仙应道:“老朽久闻酒仙人大名,早想拜望。如今酒仙人愿意赐教,老朽真正求之不得。”
米酒仙不跟他客气,大手一挥,喝道:“那好,你有什么玩意儿都使出来,看看咱们谁的手段高!”
燕轻裘见师傅出阵,便在慕容哀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慕容哀撕下一条衣襟,为他将臂上伤口绑好,一边绑,一边眼含笑意,低声道:“绝尘菩萨心肠,我今日又见识了……”
燕轻裘听他这样说,面上却显出窘态来:“大哥取笑了,我本就只会些微末之术。”
慕容哀摇头道:“非也。绝尘才是大赢家,且做事周详,正补了我的漏洞。你在我这边,可真是我的造化。”
燕轻裘又是一笑,只觉得心头好似倒进了一杯温酒,极是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