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夫人与女儿洒泪作别,又说了许多体己话儿。她那女儿已随了唐姓,名叫唐拂柳,肖夫人唤她翠娘。
翠娘从小到大几乎不曾离开这片陋屋破园,虽然肖夫人教会了她识字读书,在为人处世上却依旧懵懂,此刻陡然要与相依为命的母亲分离,自然是千般不愿,然而想到外面的大千世界,却也有些期盼。燕轻裘又许下重诺,言道“必将小姐送回金陵,让家嫂照料”,终于令母女两人都定下了心来。
肖夫人为翠娘收拾了行李,又将少得可怜的首饰放进去,翠娘哭哭啼啼,依依不舍,终于松开母亲的手。燕轻裘将她轻轻负在背上,与慕容哀一起退出房门,跃上了高处。
燕轻裘回头一瞥,正看见肖夫人倚门而望,手中油灯如豆,一身说不尽的凄凉愁苦,不由得心下恻然。他暗暗下定决心,等诸事一了,一定回来此处救出肖夫人,令她们母女团聚……
此时已近丑时,夜色愈重,万籁俱寂,
燕轻裘与慕容哀带了唐拂柳悄悄出了唐家别院,绕道回了客栈。也不经正门,只翻窗而入。姜峰本就没有安睡,燃了一只小烛候着,见他们带了一名女子回来,不由得大惊。
燕轻裘将前情大致讲过,姜峰也唏嘘了片刻,遂带唐拂柳来桌上吃了些糕点,为她支好屏风,暂且在大床上睡下了。
燕轻裘拍拍身上灰土,长吁一口气,对慕容哀道:“今夜有唐小姐在此,为避嫌,大哥与我恐不能睡了。唐家不日就会发现别院中少了一人,肖夫人也将受累,依小弟愚见,还是委托峰伯暂且将小姐送到金陵蔽宅上,我与大哥修书一封,拜托于他便可以了。”
慕容哀笑道:“绝尘心底仁厚,最是怜香惜玉,必不负肖夫人所托。”
燕轻裘道:“大哥谬赞了,我瞧这母女二人着实堪怜,也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却不知肖夫人说的那个西域商人是谁?看大哥脸色,莫非竟是晓得的?”
慕容哀冷冷一哼:“岂止是认得,那人便是教中长老、拜火堂堂主、光明右使耶律鹄。”
燕轻裘大吃一惊:“竟然是他!”
那耶律鹄一路追杀、陷害慕容哀,手段卑劣阴险,防不胜防,令燕轻裘印象深刻。然而说起此人,在中原正道中的名声却不如慕容哀响亮。十年前“潜心园”血洗叛徒龙潜满门时,慕容哀“魔刀”之名就传遍江湖,而耶律鹄还只是拜火堂堂主,并没有什么恶迹让白道诸人知晓。之后慕容哀升任左护法,仍兼刑堂堂主,而耶律鹄也升任右护法,与慕容哀平起平坐。
慕容哀又细细讲原委说与燕轻裘听了:
原来光明教如今的教主教主封行云继位算不上名正言顺,因为三十余年前教中夺位混乱,《天魔经》又下落不明,教众各个长老自有一派,都不落后。如此争斗十年,光明教元气大伤,后来传言《天魔经》与上一代教主的独子皆在浮月山庄,便遣人来迎回,孰料柳家上下并少主竟然全部遇害,而《天魔经》更是下落不明。
这样一来,光明教中各方势力不得不暂时妥协,推选了不问政事的封行云为主,暂时安定下来。封行云原本就蒙上任教主传授了《天魔经》的入门心法,运用于教中原有的“祝融十九式”,也有小成。然久而久之,教内各方势力还是渐渐抬头,耶律鹄韬光养晦,多方收拢人心,将教中势力整合到己方来,早有意教主之位,恰逢封行云的“祝融十九式”也到要紧关头,两方便又起了寻找《天魔经》的念头。
慕容哀自从教那掌令使带回光明教,便蒙封行云收为义子,赐予宝剑“快意秋霜”,并传授了《天魔经》的入门心法。慕容哀自己一面学艺,一面又结合柳家武功,逐渐摸索出“啜血剑法”。那穿云剑法一直谣传甚多,说什么百八十本剑谱才可练会,其实皆为诳言。穿云剑法一直都只有剑势而没有剑招,只需领会剑势,招数就千变万化,令人防不胜防。慕容哀遭逢大变,性子偏激,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将原本虚化的剑势便得更为鬼魅,而剑势不改,更实化为封喉一剑。
他若无必须,从不踏足中原,然而封行云与耶律鹄的教主宝座之争令二十年前旧事沉渣泛起。封行云曾对他言道,怀疑当年柳家之事乃是教内有人与白道通气的缘故,所以派慕容哀前去追查。如今肖夫人之言,正好印证了耶律鹄当年确实与肖春笛有过结交。
燕轻裘将这些隐秘之事一一听了,忍不住说道:“听大哥说了如此种种,小弟斗胆推断——当年耶律鹄便早已对《天魔经》上了心,为了自己得到此秘籍,争夺教主之位,故意泄露消息,令白道众人绞杀柳家全族。”
慕容哀点头:“大致如此。肖春笛接触了他以后,便开始习练魔功。对于嗜武者来说,‘棉里针’虽阴毒,却独辟蹊径,可谓珍馐之于老饕,若耶律鹄再将《天魔经》之事告知,肖春笛难保不会动心。”
燕轻裘道:“围攻浮月山庄极可能就是他撺掇联络的,然而主犯却仍应算在耶律鹄的头上。”
慕容哀恨恨道:“不错!只怕细细算来,当年先于白道诸人入庄来屠杀我父母长辈及仆从下人的,也是这老贼!他与唐门等一干人,都欠着我柳家的血债!”
燕轻裘听他语气森冷,不由得伸手按住他前臂,慕容哀只觉得感觉到一股暖意传来,戾气稍减。
姜峰自送唐拂柳安歇下后,便回来侍立在慕容哀身边,听到他们对话,面孔涨得紫红,提高声音道:“少爷!万不可轻饶了这班恶徒!柳家上下百余口人命,还有老太爷,大老爷、夫人、二老爷……只要能报柳家大仇,老朽即便贱命一条,也是舍得的!这二十年来,老朽恨不得从凶手身上咬下几块肉来……”他这句还未说完,便已经哽咽了。
慕容哀感念他忠心,连忙劝慰道:“峰伯放心,往日懵懂也就不提了,今日既然窥得端倪,我必然查问清楚,然后带着仇家的人头回去祭奠!”
姜峰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燕轻裘道:“大哥,如今要了解得更细,需找到肖春笛问个明白!我看那肖九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成都,等不了多久必来叩门。”
慕容哀点头:“不错,若杜圆山真的就是肖春笛,看他那架势,定然拖不了多久,对《天魔经》更会垂涎若渴。”
“正是……依小弟愚见,不如请峰伯暂且带了唐小姐先去南京,你我二人就留在成都,守株待兔。”
姜峰听了,急道:“少爷,老朽虽然无用,也能跑腿听差,如今眼看有大仇要报,怎可置身事外?”
慕容哀笑道:“峰伯莫急,如今我孤单一人,你与绝尘便是我的至亲,你心中所想我怎能不知?然而唐小姐之事也是我应承下来的,她更是肖春笛唯一血脉,极为要紧。绝尘想的法子甚好,只有将她远远送走,藏于朝廷命官的府邸中,才能保得平安。我已经无人可托,唯独你能担此任。”
姜峰倔强,兀自不愿,燕轻裘又劝道:“虽说要报仇,却不好妄动,如今城中武林人士云集却无甚动作,实在匪夷所思。我与大哥不会贸然涉险,峰伯尽可安心。”
慕容哀又道:“唐小姐远离此地,我与绝尘更少一顾虑,行事才不必瞻前顾后,峰伯可明白此中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