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哼了一声,收回了剑,站住了。
原来是一个身着黑衣的陌生人。
燕轻裘打量着这个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依稀能看出英俊的轮廓,漆黑的长发未绾,眼睛里泛出清冷的神采。他整个人静谧地站在阴影中,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但却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股戾气。
飞花公子抱拳施礼:“在下燕轻裘,不知何处得罪兄台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却没有起伏。
燕轻裘依旧微笑道:“唐兄见谅,我不过是听说贵府出事,特来探望!”
“谁跟你说我姓唐?”
“哦,”燕轻裘背手而立,“那我俩皆是闯空门,兄台何必用主人家的口气质问我。”
黑衣人低低地笑了声:“想不到飞花公子是如此有意思的人。怎么,难道你也对唐家的血案有兴趣吗?”
“不是对唐家,而是对‘魔刀’慕容哀。”
那人黑暗中的眼睛仿佛闪过一簇火花:“怎么,向来做世外散仙的飞花公子也对五大世家的一万两悬赏垂涎三尺了吗?”
“别误会。”燕轻裘并不恼,“在下可没那么大本事,况且……我认为这些案子并不是慕容哀做下的。”
黑衣人哼了一声:“你又如何知道……”
燕轻裘正待开口,忽然侧过耳朵,“啊,这次好象是真正的主人来了。兄台,我们该走了。”
话音未落,几个明晃晃的灯笼夹着劲风从回廊中窜出来,四个穿着绿色长衫的青年戒备地望着庭中一黑一白两个人。其中年纪稍大的一个人踏出一步问道:“朋友,这里可是唐家的产业,你们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燕轻裘倒依旧镇定自若,彬彬有礼地走上前,说道:“抱歉,在下燕轻裘。听说贵门十六爷被害,且与北方十二豪杰之死如出一辙,所以特来查看。之前没报与贵门主知晓,万望海涵。”
年长男子看着他的白衫、乌发和手里的青竹箫,脸色顿时柔和了许多:“原来是飞花公子,失礼了。公子若能指点一二,唐门上下就多谢了。”
“客气,客气。”
他又转向了对面另一个默不作声的人:“不知这位是——”
黑衣人缓缓走到了光亮的地方,露出俊逸不凡的面孔和右手上的剑;一柄通体银白的剑,连剑鞘都如晶莹的冰雪,一尘不染。
青年脸上刹时血色尽褪:“‘快意秋霜’!你是……”
“慕容哀!”
他身后的三个同门大叫起来,六枚铁蒺藜夹在叫声中射向黑衣人。但银光一闪,叮叮几声过后,淬毒的暗器全成了碎片。
唐门子弟脸色发青,右手拔出兵刃,左手又扣住一把暗器。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燕轻裘愣了一下,暗暗叫苦:若真动起手来,这四个小辈根本不是“魔刀”的对手;而素来与唐门甚为客套的他少不得要多多相助,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然而黑衣人却动也未动,薄薄的嘴唇扯出一抹嘲笑,随即身形一晃跃上屋脊,如大枭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绿衫青年们吃了一惊,却也松了口气;好容易这魔头自行离去,总算免了场撕杀。但飞花公子为何会与他同时出现在这里……
燕轻裘叹了口气,看着他们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便知事情已糟。
他匆匆一抱拳:“今日之事,望诸位切勿见疑,日后在下一定向贵门主说明原由,先告辞了。”
不等四人回话,他便紧跟上慕容哀,朝城郊奔去。
月钩忽明忽暗地在云层中穿行,树影婆娑,斑斑点点地映在一黑一白的两个人身上。
“魔刀”和“飞花公子”在江湖上成名都已经七、八个春秋了,虽然所擅长的武艺一为剑法,一为棍法,但是轻功却不相上下。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人同时在淙淙流水旁停下了脚步。
燕轻裘看着黑衣人丝毫未变化的脸色,心中暗暗赞了一声,随后笑了笑:“真是想不到啊,今夜在下居然能和大名鼎鼎的‘魔刀’相携出游,实在是三生有幸。”
慕容哀望着这书生一般的男子,冷冷一笑:“飞花公子,好听的话都省起来。你是少年侠士,我是嗜血魔头,实在没必要套近乎。你到底想干什么,趁早说了吧。”
“慕容兄何必距人于千里之外呢?”笑吟吟的白衫青年风度仍旧是极好,“其实在下对慕容兄的武艺一直很景仰,而且也从不认为慕容兄是一十三桩血案的元凶。今日能够和慕容兄相遇,正想讨教,切磋切磋。”
慕容哀挑高了眉毛:“哦?你还真要找死!”
“非也,非也。”燕轻裘连忙辩解,“请慕容兄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对‘啜血剑法’很感兴趣,想一试深浅罢了。我们比试五十招,点到为止,相信慕容兄一定不会伤到我的。”
“万一我失手呢?”
燕轻裘却丝毫不惧:“若是连自己的独门剑法都不能做到收放自如,那‘魔刀’岂不是虚有其名?”
慕容哀眯起眼睛,并未答应。
“这样吧,若是慕容兄赢我而未伤我,在下愿奉上酒宴一桌聊表谢意。”燕轻裘又想了想,“要不然再加上《平沙落雁》一曲如何?”
慕容哀的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我会很小心,不弄断你的竹箫……”
剑走轻灵,凡剑客,其身手必然十分敏捷。燕轻裘虽非习剑之人,但竹箫舞动起来也与剑的刺、削、劈、挑甚为相似。他的身子在月光下就如同飘飞的花瓣儿一样,变幻出极为优美的姿态,举重若轻地化出慕容哀的剑招。
而魔刀也发现这个并不张扬的男子将自己或为凌厉、或为阴狠的剑锋一次次挡在碧绿的竹箫前,虽然只顾防守,但隐隐有以守为攻之势。
这是很多年都难以寻到的好对手!
一股热气从胸口激扬出来,慕容哀舔了舔嘴唇,手中的剑竟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一时间冷风不断。
燕轻裘的脸色早已正敛,全神贯注于面前的黑衣白刃。慕容哀的剑法与他想象中大不一样:除了剑者原有的流畅与敏捷,每次的出剑时的狠绝,回剑时的速度与方式,都大大异于其他任何剑客。
两人你来我往已经渐入高潮,燕轻裘皱起眉头望着慕容哀:此刻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竟然隐隐泛出了血光,杀气大炽,“快意秋霜”扫出的银光接连不断地擦过他的耳边,颈项,甚至胸口,快至五十招时攻势更盛。燕轻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个错误;想让“魔刀”不伤人,真不亚于要猛虎食素。
眼看银剑又险险欺到左肋,他横箫欲挡,剑尖却突然从竹箫内侧斜刺上来,直指咽喉,快得让他来不及后退。
燕轻裘大骇,正在暗叫糟糕,却感到颈上冰凉一点。
原来慕容哀只是将剑尖轻轻抵住了他的皮肤,丝毫不再进一寸,那张俊美的脸就在不过半尺的地方露出笑意。
燕轻裘只觉得背后一阵冷汗,他收了箫,长长地一揖:“佩服,佩服。莫说慕容兄剑招奇绝,但是凭这能在顷刻间收回剑气的功夫,在下已经无话可说了。”
慕容哀收剑回鞘,散乱的长发垂下:“既然如此,我就等着飞花公子的好酒美食和《平沙落雁》了。”
“是。半月后,杭州西湖‘翠坊’,在下恭候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