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悬挂在餐桌上方,透着银白的光亮,映照着灯下用餐的人。
陈世襄坐在桌边,脸上被水晶灯照出了高光,看着面前又大又圆的金边瓷碗,碗里是嫂子陈书云给他熬的猪蹄汤,上面还洒着些许葱花点缀。
看着这碗骨头汤,陈世襄有点犯难。他是不大喜欢喝汤的人,上辈子最喜欢的汤,便是番茄鸡蛋汤……
嫂子说吃什么补什么,可这猪蹄汤……他实在没有猪蹄可以用来补的。
陈世襄旁边是顾瑾,这姑娘在放下对沈玉先的忌惮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此刻嘴角洋溢着笑容,浅浅的酒窝在灯光下映照出细小的绒毛,显得有些精致可爱。
她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腿上,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菜肴,带着几分期待。
她朋友少,这是第一次这样在朋友家里吃饭,感觉很新奇。
沈玉先坐在另一边,面前同样放着一碗飘着葱花的猪蹄汤,看着碗里清白的汤汁,不由抬手揉按额头。
灯光透过手指间的缝隙,在他脸上洒下几缕光斑。他没受伤,但陈书云觉得他也需要补补。当然,主要原因是汤太多,汤盆盛不下。
甄笺蝶站在厨房里,整个人被水晶灯照不到的阴影所笼罩,她手里手里端着汤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餐桌。
今天的晚饭,她才是真正的大厨,陈书云也只是在一旁打下手。这或许便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所有人都坐上餐桌,沈玉先给每人倒上一杯酒,首先感谢了今天的两位大厨,引得甄笺蝶连连谦虚。
众人边吃边聊,话题天南海北,一会儿聊聊文学,一会儿又聊聊杂志,接着又聊一聊怎么开书店,最后,话题又不可避免地走到当下的政治上。
“如今两党又要开始合作一起抗日了,仗一打起来,不会波及到上海这里吧。”说话的是甄笺蝶,她面容上浮着肉眼可见的忧虑之色。
如今两党都说要抗日了,傻子都知道早晚得打起来,热血激进点的人恨不得早点打起来,好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去,省得委员长哪天一拍脑袋又反悔了。
也有的对未来表示担心,战火一起,生活将受到怎样的影响?人生将何去何从?这都是现实中需要面对的问题。
甄笺蝶显然便是后一种。
沈玉先埋头喝汤,不参与这种有关政治的讨论,否则一出声,又得被未婚妻批评思想落后。
“就算真打起来,上海这么大的城市,国府也不会放弃的。”顾瑾说道。
“真要打仗,我们可以去加入后援会,到时候各方各面肯定都会缺人。”陈书云目光坚定,但她这回答显然与甄笺蝶想说的话不是一回事。
人家担心的是爆发战争影响如今还算稳定的生活,而陈书云已经想到爆发战争后自己要去做什么了。
顾瑾点头,很是赞同陈书云所说的加入后援会这事。当初一.二八事变时,她就充当过临时的医生,帮忙救助伤员和难民。在学化学之前,她可是一个医学生。
“我们可以去医院,我可以当医生,你可以当护士……”顾瑾说着说着,已经开始规划起未来。
陈世襄看看俩人,心想这俩人不愧能成为好朋友,思想很接近。倒是这位甄小姐,明显和两人不太一样,不知怎么玩到一起的。
“要是担心战争,就去内陆省份吧。”他对甄笺蝶道。
“内陆?”甄笺蝶目光看向陈世襄,带着些许问询。
“真要开战,沿海地区肯定是最先打起来的。内陆肯定要好上很多。”陈世襄解释。
“南京呢,南京是首都,应该更安全吧?”她道。
陈世襄端着的汤碗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最终摇摇头没说话。
“巴蜀可能更好,再则香港也可以。”他想了想还是给出自己的建议。
这乱世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任何地方所谓的安全,都只是相对而已。至于留在上海,首先你得活过淞沪会战。
“你们不是在淞沪警备司令部里工作吗?知不知道什么内情?”甄笺蝶道。
沈玉先眉毛微动,目光瞟了甄笺蝶一眼,然后又快速收回。
在淞沪警备司令部工作,是他对陈书云的说辞,只说是在里面一个管理治安的部门工作。
陈世襄摇头,道:“我早就辞职不干了。真有什么内情,也没我知道的份。这些事任何人仔细想一想都能知道。巴蜀在内陆,自成一体,自古以来混乱时期都是避难之地。至于香港,那里现在毕竟是英国人说了算。”
英国那颗不落的太阳,如今只是走到了夕阳,还没彻底落下去。
甄笺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真要打起来,你们觉得我们能打赢吗?”
她忧心忡忡的,颇有些愁上眉梢之样。
“当然可以了!”说话的是顾瑾,她的话刚落,陈书云又立刻接言,所说之语不外乎正义必胜,日本太小之类的话。
正义必胜且抛一边,如今很多普通人最大的信心,还是来自于国土、人口之类的对比。
自信必胜的人很多,对未来感到灰心的人也不少,不过在这个屋子里的,几乎都是有信心的。
接下来,众人又聊了很多,甄笺蝶似乎对未来的生活很是担忧,话语不离战争,不离中日。
陈世襄喝了两杯水酒,最后很是坚定地说了两声中国必胜,日本必败。
饭宴罢后,众人又坐在沙发上聊天,直到时间渐晚,陈世襄三人才一同离开,因为顺路,便由顾瑾的车将甄笺蝶送回去。
“你和甄小姐是怎么认识的来着?”福特车中,沈玉先对陈书云说道,他这是送陈书云回她自己的住处。
“同事认识的啊,怎么了?”陈书云不明所以。
“没什么。”沈玉先笑了笑,只有在陈书云这里,他的笑容才不是奢侈品。
“感觉甄小姐对未来好像很悲观。”他道。
“她一个人生活,父母都去世了,也没有什么亲人,没有安全感吧。真要打起仗,她一个女孩子确实很难。”陈书云的话语里带着些许同情。
沈玉先点点头,又道:“她在上海只有一个人?一个亲戚都没有吗?那为什么还来这里呢,一个女孩要在上海讨生活可不容易。”
“她跟我一样,也是南洋华人。她是因为父母去世,来这边投奔亲戚的。不过好像是亲戚不在这边了还是怎么回事来着。我也没细问过。人家的私事问多了也不好。”陈书云摇摇头说道。
相比她,甄笺蝶的生活太难了,也太不幸了。
“也是。”沈玉先点点头不再说话,目光微微闪烁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笺蝶人挺好的,性格很独立。要不是文强和小瑾在一起了,那他们两人也挺配的。平时她跟我聊天,似乎对文强也有点意思。可惜了。”陈书云说着便忍不住摇了摇头。
论容貌,顾瑾和甄笺蝶两人都很漂亮,论知识文化,这不好说,但两人都是受过西式教育的,唯有在家世方面,顾瑾比甄笺蝶好过太多。
但顾瑾的家世不仅比甄笺蝶好,比陈世襄也好过太多,这还真不一定是好事。
从她内心而言,还是觉得甄笺蝶更适合文强一些,没有家庭方面的压力。
“噢,她还跟你打听过表弟的事?”沈玉先似乎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