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从苏州离开,沿着来时的公路,摇摇晃晃地向东而去。虽然是公路,但并非铺装公路,就是常见的泥巴石子路而已,想不摇晃是很难的。
他们乘坐的是一辆类似大巴的汽车,这是特务处为了这次押运,不知从哪里专门弄来的。去时车里满满当当挤满了人,至于现在嘛,只有陈世襄和一队十来个人,全都穿着军装,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把当初交火的汤普森冲锋枪。
陈世襄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划过的一幕幕碧秀山景,心里想着事情。
将人从上海押往苏州,这是临时接到的命令,至于原因,他一个小小的上尉,似乎还没有资格知道。
希望他们安全吧,陈世襄在心里默默地替他们祈祷。一起在警察局待了那么多天,他对那几人的认识更加深刻,也更加敬佩,更加不希望他们出事。
“队长,你看。”就在陈世襄走神之际,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张大荣站在他旁边,手指着窗外,陈世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辆汽车停在一处河边,有人站在河滩上,指着河流和旁边的山比比划划,不知在说着什么。
陈世襄盯着那群人仔细看了看,又推开车窗,竖起耳朵。山风从耳旁吹过,带来河滩上的声音,他眉头不由轻轻皱起。
“停车。”他突然喊道。
开车的司机也是一队之人,听到队长得声音,下意识便“哐”一脚将刹车给踩到底,众人身体随着惯性往前耸动,站在陈世襄旁边的张大荣更是险些摔倒。
“怎么了,队长?!”张大荣站稳身体,抚了抚头上的帽子。
“你带两个人过去看看,机灵点,好像是日本人。”陈世襄沉声说道。
其实不是好像,方才他听得清清楚楚出,那些人说的就是日语。不过他的日语还不过关,没听懂说的是什么。
张大荣诧异地看了看河滩上的人,日本人?我怎么没看出是日本人?
心中虽疑惑,但面对队长的命令张大荣没敢犹疑,就近叫上两人,端着汤普森,“咔”一声将子弹上膛,下车朝河岸边走去。
“其他人,下车警戒,都小心点。”陈世襄又对车上其他人说道,万一那群人真有问题,他们待在车上容易出事。
“你怎么看出来他们是日本人的?”车下,申贵祥凑到陈世襄旁边小声问道,他方才就坐在陈世襄后面,对陈世襄与张大荣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盯着那群人看了又看,愣是没瞧出来那些人哪里有日本人的特征。
“因为我是队长。”陈世襄瞥了眼申贵祥,淡淡说道。
“他们有问题?”没能得到答案,申贵祥不以为意,接着又问。
“不知道,日本人出现在这些地方,有没有问题,都要盘查一番才行。”
申贵祥点点头,表示明白,虽然特务处没有办过几次像样的日谍案,但有些东西他还是知道的。比如华北那边,就经常发现有在偷偷摸摸地绘制地图,背后有日本人的身影存在。
张大荣和另外两个队员已经找上那些人,陈世襄眯眼看着,双方距离并不远,他出色的视力可以很清楚观察那些人有无异样。
在陈世襄目光中,张大荣检查了众人写写画画的东西,又和那些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阵,然后便带着一丢丢失落走了回来。
见此情景,路边警戒的众人稍稍放松。
“队长,是一群画画的,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他们自称是接了森田画社的委托,专门从上海出来采风画画的。我检查过了,确实都是一些画。”
张大荣语气里难掩失落,他还以为运气爆棚碰上了好事,能借此立功,结果发现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瞎溜达的人。
“确定吗?”陈世襄目光从河滩收回。
“确定,所有东西都检查了。队长你是不是担心他们是偷绘地图的?我仔细检查了,没有发现测绘工具。”张大荣以前能立功不是没有原由的,至少脑子转得挺快。
陈世襄点点头,挥手招呼众人上车,汽车重新发动,沿着公路离去。
车上,陈世襄又回头看了看那些人,森田画社,他听过这个名字。
当初和顾瑾一起参加酒会之时,顾瑾曾给他介绍过一个叫森田阳一的画家,这个森田画社,就是那个森田阳一名下的产业,从事书画买卖,在上海也算是小有名气。
……
“人安全送到了?”沈玉先看着坐在对面的陈世襄,随意问道。
陈世襄点点头,将交接的手续文件递给了表哥,见表哥看完收起来后,才出声道:
“表哥,怎么突然要把人送到苏州去?”
沈玉先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上面的命令。”
见从表哥这里问不出来原因,陈世襄只得放弃,接着又说起另一件事。
“表哥,你知道森田画社吗?”
沈玉先点点头,“知道,我跟你嫂子前不久还去那里买过一幅画,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回来的时候路上遇见一群人,在河边画画,其中有日本人。那群人说是接了森田画社的单子,专门出去采风画画的。我在想这个森田画社有没有问题。”
陈世襄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想到了当初办的冯绍昌案,冯绍昌曾在暗中替日本人收集华东地区的各种地理信息,中国人尚且这么干,焉知日本人不会更胜一筹。
沈玉先点点头,不过说出他接下的话却是让陈世襄感到失望。
“这个森田画社,我们早就暗中调查过,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一个画社,一个日本人开的画社,一个拿着笔和纸到处的日本画家,这种敏感的人物,特务处怎么可能放在那里不调查呢,真要如此,特务处岂不成了吃白饭的。
沈玉先笑着,对表弟的这份谨慎感到满意,看来只要不是对付红党,表弟的智商,时刻都是在线的。
“这样么。”陈世襄轻轻点头,这样说来,这个森田画社应该真的没问题了。
说罢这事,陈世襄忽又想起另一事。在之前章文留下的那些照片中,他曾发现表哥之前说过的那个叫袁真陆亲日记者,跟日本人沆瀣一气。
特务处除了对付红党,汉奸也在他们的日常打击名单当中,这个袁真陆,留着是个祸害,如今就跟日本人搅合在一起,日后开战后,还不得成为带路党。
“表哥,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的有个叫‘袁真陆’的记者吗?”陈世襄道。
沈玉先点点头,抬头看向表弟:“记得,他怎么了?”
“你不是说他是亲日记者吗,我在想要不要给他干掉,免得老是报道一些不该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