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完了,带走吧。”陈世襄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些纸张,但并没有给其他人看看的意思,他直接挥手对巡捕房的人说道。
法国佬看向翻译,显然,他听不懂陈世襄的话,待听了翻译转述的话,他才轻轻点头,对政治部的两人示意把人给带走。
巡捕房的人带着邹先生,或许是觉得这人没有威胁,也或许是觉得给文人上铐子不体面,直接省却了铐子,一前一后夹着他走出屋门,陈世襄三人则缀在最后。
邹先生的妻子牵着女儿的手也跟了出来,陈世襄回头对这一大一小两人笑了笑,小女孩看着陈世襄,直往母亲身后躲,这让陈世襄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夫人,你不用跟我们去巡捕房,也不能去。至于邹先生,你放心,他是个文人,对待文人,我们不会采用粗暴的方式。”
说完,陈世襄直接抬手示意,让两人回到屋内。邹先生的妻子见状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前面传来邹先生劝慰的声音,才让她牵着女儿回到了屋里。
陈世襄转身正要离开,屋内却再次传来声音:“等等,雨伞,外面雨大,他没有伞。”
随着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着急慌乱的脚步声,邹夫人手忙脚乱地在屋内找伞,突然发生的变故,让她心焦意乱,一时忘了雨伞在哪里,还是靠着女儿的提醒,才找来一把桐油伞。
陈世襄等人都穿着雨衣,但显然,他们并没有给自己要带走的犯人也预备一件,所有人都忽略了这种小事情。
陈世襄接过伞,转身离去,脚步声哒哒哒的,很快便消失在楼梯上。
来到车前,陈世襄叫过张大荣,“你在这边盯着,保护好他的家人。”
保护不保护的,倒是不重要,主要是盯着他的家人……反正张大荣是这么理解的,他点头表示明白,又跑向了先前去过的那条巷子。
巡捕房的人已经带着邹先生坐上警车,眼见最后一个人也要上车,却被身后的陈世襄伸手拉住。
面对这人不爽的目光,陈世襄指了指申贵祥和停在路边的福特车,沉声说道:“你跟他坐那辆车。”
随即,他也不管这人满脸的不情愿,直接将人往身后一拉,上前坐进了巡捕房的警车,就坐在邹先生的旁边。
特务处从来都不信任巡捕房,抓的人犯虽然要让巡捕带走,但他们也得有人全程跟着才行。
汽车朝着卢家湾巡捕房而去,相比车外哗啦啦的雨声,车内显得有些沉闷,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
邹先生抬手抚了抚眼镜,目光在陈世襄脸上打量,他始终觉得这张脸很眼熟,但却又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实在让人有些苦恼。
“洪警官,”邹先生突然出声,他嘴里的“洪警官”,是他先前看陈世襄的的警察证件,发现上面的名字姓洪。
陈世襄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你方才搜过了,也看过了我的信件,你应该知道,我家里并没有什么违法的东西。”邹先生目光紧紧看着陈世襄的双眼,不知想要从他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陈世襄同样看着他的眼睛,见对方毫不回避地和自己对视,心头多少有点佩服。
这位先生心理承受能力真的很不错啊,这种时候,竟然还能试探自己。不愧是领导救亡运动的人物,头脑足够冷静。
对方那平静的目光,那底气十足的模样,要是换一个人不懂英文的人,没有看懂书房里那封英文写就的信,说不定还真会被唬住。
面对对方的目光,以及其他人悄悄撇来的,带着些许好奇的目光,陈世襄只是笑笑:
“邹先生是不是清白的,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的住处虽然没发现别的东西,但你写的这些稿子——”
陈世襄拿出方才从书房找到的那些纸张在对方面前晃了晃:“这些稿子都是宣传这次工潮的,这足以说明你,或者说救国会,和这次的工潮脱不开关系。
“我是个粗人,辩不过邹先生这样的大学者。邹先生与其在这里跟我逞口舌之利,还是好好想想,回头怎么跟法官解释这些东西吧。”
邹先生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陈世襄手中的稿子,仔细看了看,可惜车内灯光不够亮,他看不清都是些什么稿子。
“就这些能说明什么?我是新闻工作者,这次罢工事件,是上海最大的新闻,我相信每一个新闻工作者的案头,都少不了和罢工之事相关的文稿。”邹先生言语中带着不服气。
陈世襄点点头,不想再多说:“我只是一个小警察,这些话邹先生跟我说不着,留着回头在法庭上说吧。”
说完陈世襄便闭上了嘴,手中的稿子也被他收了起来。对方是聪明人,应该能从刚才的话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黑暗中,邹先生心神沉重地想着事情,这个警察只说了跟工人有关的东西,想来更重要的信件,他应该是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因为是英文,却看不懂,并没有引起他的重视。
想到这里,他心头稍稍松了口气,那封信今晚才到他手里,本是要在明天带去和救国会的其他人一起商讨怎么回复的,但没想到今晚就有恶客登门。
很快,汽车到了卢家湾巡捕房,众人下车之际,又有两辆车朝这边开来,汽车在他们旁边停下,车上下来的,却是沈玉先和他负责抓捕的那位女律师,此外还有两个跟着沈玉先同去的一队队员,其他则是巡捕房这边的人。
巡捕房的人带着两个犯人进了捕房,陈世襄和沈玉先站在外面没有跟进去。
“怎么样?有发现吗?”沈玉先对陈世襄问道。
“发现一些文稿,都是跟这次罢工事情有关的。”陈世襄老实说道。
“只有这些嘛?”
陈世襄点头,但又补充道:“那些稿子的内容,都是号召读者支持这次罢工的,另外还有些关于绥远那边的稿子。”
沈玉先点头,没再继续说这件事,转而说道:“走吧,一起回去。”
“我不用留在这里看着吗?”陈世襄指了指巡捕房道。
“不用,我另外安排了人。”
陈世襄没有再说,他留不留在这里问题不大,留在这里固然有好处,但也有坏处。
好处在于随时可以知道事情的最新动向,坏处嘛,就是他陈世襄和陈文强的身份,恐怕将会变得不那么保密。
今晚被抓的这几人,都是在社会上有着广泛影响力的人,而且这次行动,都是只抓目标人物,对于其家人,却是秋毫无犯的。
可以想见,被抓之人的家人,此刻定然已经将电话打得满天飞,或找有关系的亲戚朋友捞人,或找值得信赖的朋友一起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