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11号,今天是陈世襄和沈玉先约定回区部碰头,向上头汇报任务进度的日子。
下午四点多,一辆黄包车由北而来,驶过苏州河上的最后一座桥——外白渡桥,来到公共租界中区。
坐在黄包车上的人穿着一身劣质西装,带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抹得油光水亮,像极了公司职员的人,正是忙了两天没怎么合眼的陈世襄,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略显生活气息的公文包,面容上透露出几分疲惫。
陈世襄领的任务是:核实虹口日军碉堡改建楼情况。
虹口不大却也不小,加上日本人丧心病狂地改建了很多建筑,为了效率,同时也为了降低存在感,以免引起日本人注意,陈世襄便将他一队的人分成了四个小队,分别负责一片区域。
此刻拉车的也不是外人,正是一队的傻大个张大荣。他倒是很兴奋,连拉车都有使不完的劲。
这两天在陈世襄这个一组副组长的授意下,张大荣过了把代理副队长的瘾,得以和陈世襄、申贵祥以及于少辉一样,单独带着一队人执行任务。
这让他看到了升职加薪的希望。
张大荣拉着黄包车一路狂飙,路上随处可见拎着大包小包,穿着朴素的中国人。
这些都是对危机比较敏感,嗅到了空气中隐隐弥漫,引而不发的硝烟味的人。他们跑进租界,试图在这个洋人和富人聚集的地方,寻找到一丝丝奢侈的安全感。
张大荣拉着陈世襄来到江边一处咖啡馆,陈世襄拎着公文包下车走了进去,寻了一个周围无人的位置。张大荣将车安置好后,也紧跟了进来。
两人各自点了一杯咖啡,随即安坐等待,陈世襄透过玻璃窗看着外边的江面不说话,张大荣屁股躁动,想说话,但见组长没说话的意思,只好憋在心里等着。
没有多久,外边又走进来两人,一人穿着学生装,一人穿着一袭长袍,赫然是于少辉和申贵祥。
两人快步来到陈世襄两人旁边,面容和陈世襄一般,都隐隐透露出几分疲惫。
陈世襄收回看向江面的目光,等两人点完餐,服务员离开后才开口道:“都说说吧,情况怎么样?”
早已按捺不住的张大荣不懂得谦让两位上司,当即开口道:
“组长,我这边全部核实过了,除了原来的那些据点外,日本人另外又增设了几个点,都有日本兵驻守。
“不过这几个据点的建筑都只是普通建筑,应该是临时加设,没来得及加强。”
说罢,张大荣从衣服内里掏出一张皱巴的地图铺在桌上,道:“新增的点我都在地图上标出来了,旁边画了个三角。”
陈世襄拿过地图瞧了瞧,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目光又看向另外两人。
“组长,我这边情况差不多……不过一些据点外面还垒了沙包,并且架上了机枪,日本人现在可以说是明目张胆了。”申贵祥气愤道。
“他们俩的情况我这边都有。另外,街上多了很多巡逻队,都是荷枪实弹,我被他们拦下盘查过,发现这些人作风不像是巡捕。
“我打听了一下,街上商贩也都说很多面孔以前都没见过,我怀疑是日本兵伪装的……”于少辉也说出他自己的观察。
陈世襄拿过两人那份地图看了看,在原本的标注上面,多出了许多新的红标。
陈世襄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那份地图以及一份新地图,又将他们三人的地图一并递给于少辉,道:“统一格式,汇总在一张图上,特殊之处写上文字说明。”
在这种细致工作上,相比老油条申贵祥和傻大个张大荣,还是于少辉更值得相信。
“组长,接下来怎么做?”张大荣一边说一边灌了一口苦不拉几的“中药汤子”,五官挤在了一起。
陈世襄转头看向窗外的黄浦江,挨着虹口那边的江面,几艘军舰停泊着,刺眼的膏药旗放肆飘动。
“你们的家人都在哪里?”陈世襄突然问。
张大荣的问题没得到回答,挠了挠额头道:“组长,我老娘在苏北乡下老家呢,您问这个做什么?”
申贵祥不明所以,不过他是上海人,老家本在闸北,一.二八事变时,一家子都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便没有说话。
“我爹娘都在武汉,家里经营点小生意。”于少辉停下笔,老实说道。
苏北、武汉……陈世襄微微叹气,摇了摇头说道:“局势越发紧张,如果有条件,最好让人把你们的父母都带到西南那边去。”
申贵祥沉默地喝着咖啡。
于少辉眼中闪烁着思索之色,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两位组长都不一般,总部那边应该有关系,组长可能是知道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