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需要付费吗？
答案是肯定的，尤其在这个年代。这个列强用知识为工具，进行掠夺的年代。
西方的知识很多，但要想从西方人手中获得知识，你就得跪在地上，再情真意切地叫上几声“爸爸请赐予我力量”，然后在西方人“我没有你这种好大儿”的嫌弃眼神中，或许就能获得一些皮毛的知识。
但余山寿不一样，他觉得自己的脸比屁股还大，想凭借屁脸从陈世襄这里白嫖知识。所以他收获的答案也很芬芳，简简单单的一个“滚”字。
当然，真相其实是陈世襄只知道答案，但过程是“略”。
余山寿已经滚了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发生了很多，对陈世襄来说最好的，莫过于他受伤的手又可以自由活动了。
法租界，马斯南路一侧，广慈医院大门边，来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有富人，有普通人，甚至于也有衣着寒酸的贫民百姓。民国有黑暗的一面，但并不是就找不着温情的一面。
众人中，有两人并列着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穿着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大衣，宽檐帽子戴在头上。站在人群中，颇有那么几分人模狗样。
旁边与其并列之人套着一身黑白色的巡捕制服，腰间皮带上别着一根表面裹着一层铁皮的警棍。配合其粗糙的面孔，看着不太好惹。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陈世襄和包力。
陈世襄站在医院大门口，试着挥动胳膊，并没有发现哪里不适，从而胆子越发大，动作也越发大了起来。
感受着手臂的自由灵活，陈世襄脸上笑容愈发盛了。只有体验过独臂的滋味，人们才能明白人为什么会拥有双手，而不是一只。这些都是有道理的。
“有什么感觉吗？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么？”包力看着陈世襄的动作，关切询问。
今天已经是三月，距离陈世襄受伤，已经有一两个月了，今天他是陪陈世襄来医院复查的。
“没什么问题，比原装无损的还要好用不少。”陈世襄挥了挥手，脸上是满意的笑容。
瞧着陈世襄脸上的笑容，包力知道这应该是真的没事。
“没事就行，我看今后啊，你还是就老实待在城里，不要乱跑，你这小身板，可禁不起折腾……”包力双手叉腰，像个婆子妈似地念叨着。
“嘿，我这身体挺好的，就连医生都说我体质不错，恢复得又快又好。”陈世襄脸上露出乐呵的笑容。而这笑容在落在包力眼中，多少有些傻乎乎的。
“医生懂个——”话到嘴边，包力还是没有说出来，医生确实还是懂些东西的，最近也看了不少书，自己得懂点礼貌。
正说着，陈世襄忽然发现街对面有几个同样穿着巡捕衣服的人，在大街四处撕扯着什么东西。一边撕还一边骂骂咧咧地，若是猜的不错，想来是在骂那些粘贴那些东西的人。
“他们这是在撕什么东西？”陈世襄看向包力，朝几个巡捕的方向努了努嘴。来的时候他就发现其他地方也有人在撕扯墙上的东西。
包力瞧了一眼，那几人不是他们巡捕房的，他不认识。在大街上负责干这种苦活的，多半都是捕房里没啥地位可言的小巡捕。
“撕传单呢。红党的传单。红党在延安办了个抗日军政大学，最近这段时间到处都能见到宣传这事的传单。贴这些东西的人贼得很。都是晚上出来行动，贴的时候整张纸都涂满浆糊，撕的时候很不容易。最近每个辖区都在弄这事。”
抗日军政大学，这个他知道。原名延安抗日红军大学，名字是西安事变后，在今年一月末才改的，算是为了时政需要，照顾一下那位性格敏感的委员长的面子。
陕北那边，缺粮缺钱缺物资，一切你能想到的有用的东西，基本都是来者不惧。而人才这种东西，那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为了吸收青年学生以壮大革命力量，红党不得不把学校的广告撒到上海这些沿海地区，号召社会上广大的有志青年们，奔赴陕北，以西北的风沙来磨砺坚韧的身体和意志，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做一个强少年，强青年。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上海这种中外有名的十里洋场，只能用来磨砺一个人的钱包，却不适合用来磨砺人的意志。
来陕北，饮风沙，住窑洞，寻一个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一起唱着信天游，共同建设一个人们理想的家园，建设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的家园，这岂不比在国统区当一个只能天天游行抗议的顺民来的强？
反正，有理想有追求的，想给中国找到一条出路的，就来陕北，没理想没追求的，就自己个儿看着办吧……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虽然在国统区，关于红党好的言论一律不许说，更不许落之于纸，成为文字。
但人也不是傻的，尤其是青年学生们，这年代的青年学生，眼睛里泛着的不是清澈的愚蠢，而是熊熊燃烧的理想和壮志。他们有着基本的判断力。
一支有理想的队伍，是不可能天天忙着镇压学生运动的。一支有理想的队伍，是不可能抓捕爱国学者的。一支有理想的队伍，对他们而言就是狂风骤雨下，屹立在海面上巍然不动的一座灯塔，即便是远在千万里之外，也要去寻找，也要去加入。
敢为壮志歌一曲，何惧陕北漫天沙。
任凭污蔑的言论漫天飞舞，不少青年学生依旧视延安为革命圣地，前赴后继。
陈世襄看着那边撕扯传单的巡捕，暗自点了点头，自从周明先来到上海后，组织在上海这边便渐渐搞得有声有色起来，至少相比于之前，算是有声有色了。
这当然不是说原因在于周明先，周明先只是其中的一个缩影。
真正说明的是，早年遭受重创的组织，如今正在渐渐恢复活力。陈世襄作为其中一员，虽不觉得自己有在其中出多大力量，但还是感觉与有荣焉。
包力见陈世襄看着那边的巡捕出神，用胳膊撞了撞他，陈世襄疑惑地看向他。
“你想啥呢？”他问。
“没想啥。”陈世襄摇头。
骗谁呢……包力心道。他看了看街对面还在忙活的巡捕，扯着陈世襄往边上走了走，来到一个人少的地方。
“干嘛？”陈世襄疑惑地看着他。
今天他本来是可以一个人来的，但包力表示一定要来瞧瞧，陈世襄也不知道这有啥好瞧的。或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广慈医院里的一些护士姐姐，还是挺漂亮的。
包力不知陈世襄心里的诋毁，他示意了一下几个巡捕所在的方向，悄摸声道：“你该不会是也想去延安吧？”
“啊？！”陈世襄惊愕，万万没想到包力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