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火车站,阴冷的天空飘着绵绵的雨丝,南来北往的人们,背着包,挑着担,提着行李箱,摩肩接踵,闷头赶着自己的路。
卖橘子,卖苹果等等各类摊贩吆喝的声音,从各个角落里钻挤出来,此起彼伏,争先恐后,好似谁叫得慢了,钱就会进别人的兜一般。
某些角落,有薄薄的烟雾升腾弥漫,这是卖面条、馄饨等热食的。交通要冲之地,生意自古繁荣。如今正值冷季,天气灰蒙蒙的,来往的人们裹着黑色大衣,穿着灰色长袍,白白的雾气在人头的上空弥漫涌动。
此情此景,若有一相机在某处伺机拍下一张照片保存起来,百年后或许又会为人们津津乐道。
月台处,人们殷切的目光随着冰冷的铁轨忘往远处延伸,没入灰白的雨雾之中,盼着家人友人的归来。
再灰再冷的天气,也裹不住一颗热情的心。
“申队长,来抽根烟暖和暖和,这鬼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头等车厢停靠时所在的月台处,两个裹着呢子大衣的人跺着冻僵的脚,嘴里有节奏的冒着白气,你一口我一口,不争不抢。
申贵祥抽回的目光落在张大荣递过来的香烟上,冻得发白的手接过香烟,横在鼻子下闻了闻。
“你以前不是抽三炮台吗,怎么换成哈德门了?”申贵祥低头从张大荣擦燃的火柴上点燃香烟,喷吐出一口烟雾后,对申贵祥问道。
“这不是进项没以前多了吗,三炮台贵啊。再说队长都才抽哈德门了,我哪能没眼力见的抽三炮台啊。”张大荣嘿嘿笑着,粗狂的脸上露出贼贼的笑容。
申贵祥不禁失笑,虽然一直知道张大荣并不像其外表那么“傻大个”,但真没想到,他还能有这种小心思。
“就你这觉悟和能力,我看咱们队里副队长的空缺,铁定是你的,就早晚的问题。”
“那可就借申队长吉言了。”张大荣哈哈笑着。看着申贵祥冻得发白的手,立马就要脱下手上的皮手套递过去。
“不用不用,就这样挺好,一会儿你还要开车,戴着吧。”申贵祥拒绝了张大荣递来的手套。
两人正吞云吐雾地聊着天,远处传来火车进站前的一声汽笛长鸣。随着声音的传来,火车头冲破重重的雨雾,展露出他披风带雨钢铁身躯。
“来了!”张大荣脸色露出喜色,丢到手中还未燃尽的烟屁股,抬脚将其磨灭。
火车进站,不管是车上的乘客,还是车下的路人,全都露出了欢喜的神色。
随着火车停稳,车门打开,工作人员在车门旁站定,脸上洋溢着笑容的乘客们,也纷纷拎着手中的行李,走了下来,隔着老远,就跟前来迎接的人打起了招呼。
“组长,队长!”申贵祥像一个独守空闺的小娘子见着久别归来丈夫一般,叫着笑着,挥手,两大步冲上前去。
头等车箱的乘客不像其他车厢的人那么,从车门里出来的,就陈世襄三人。
“组长,队长!”申贵祥跑上前,没敢在组长面前太过热情,赶忙跑到陈世襄旁边。
“可算是把队长你们等来了,我们早早就来了,手都给我冻白了!”申贵祥不管其他,伸出青白的双手,直接给自己队长上才艺。
故意不带手套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可不能错过这种机会。
“队长你受伤了?”申贵祥看着陈世襄吊着绷带的双手,又赶忙关心询问。
张大荣站在后面,看着申贵祥那熟练至极的一番操作,有点愣神。他不禁低头看了看手上带着的手套,明明暖和,但他的内心却是拔凉拔凉的。
难怪人家能当副队长……张大荣心里感叹,感觉又学到一招。
从组长上任以来,他们一组的队长副队长几乎换了一茬,但申队长却一直稳如泰山。不能真跟那些蠢货一样瞧不起人家申队长啊。
张大荣也赶忙摘下手套,有样学样的迎了上去。
申贵祥正关心着陈世襄的胳膊,突然,一个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人从陈世襄身后走了出来。
余光注意到对方,申贵祥没怎么在意,但忽又察觉哪里不太对劲,这人脸上似乎有道疤……
心里不由一个激灵,整个上海区,脸上有道疤的,似乎只有一个人。
“赵,赵队长!”申贵祥看着站在自家组长和队长旁边的赵尚忠,神情不太自然地打着招呼。
方才那股撒欢的劲头,一下子收敛不少。
妈的,上海区三大狠人,怎么一下全站在了我面前……
申贵祥内心叫苦不迭,队长和组长,好歹还是自己人,但这个赵尚忠,那可是凶名在外,尤其还喜怒无常,出了名的不好搞。
若是单论手头的人命,组长和队长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个上海区第一杀手的赵尚忠多。
况且,生活在上海这个远东第一都市,干任何事都天然容易引来关注。如今赵尚忠第一杀手之名,渐渐有不再局限于上海区,大有要扩大为整个特务处的意思。
站在这种不熟悉的杀星旁边,大有一种与露出獠牙的老虎比邻的感觉。
赵尚忠扫了眼申贵祥,难得,他居然认识这言语夸张的家伙,号称是沈玉先手下第一废物。
赵尚忠没有酷酷地无视对方,礼貌的“嗯”了一声,对申贵祥点了点头,算是做了回应。
他这样子,不像是高冷,倒像是一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
张大荣听着申贵祥的称呼,立马便知道了面前这人是谁。赵尚忠之名虽早有耳闻,但可惜,作为底层行动队员,他并没有见过这个声名远播的第一杀手。
看着挺普通的嘛,没有组长干练,没有队长英俊,没有申副队长能说,没有我强壮……
张大荣也跟着申贵祥朝对方打招呼,赵尚忠看了看他,微微颔首算是礼貌的回应。
作为杀手,他一直贯彻奉行一个理念,不要轻易的得罪人,得罪了,就要将对方斩草除根。在这方面,他尤其欣赏那位顾先生。
“赵队长,有人来接你吗?要不要跟我们的车一起走。”沈玉先见没人来找赵尚忠,出声说道。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赵尚忠摇头致谢,没有再多留,直接跟几人告别。
沈玉先没有多说,他其实也就只是跟赵尚忠客气客气而已。
瞧着赵尚忠融入人群里的背影,确定对方走远后,申贵祥在陈世襄身旁小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