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11日夜,陈世襄和衣在床,头枕手臂,久久不能入眠。
一个人若能预知未来,那他会做什么呢?
陈世襄已经知道答案——会在该睡觉的时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今晚可是会被载入历史的一晚啊。陈世襄一想到这就有些兴奋,但又不知为何而兴奋。
历史将要发生的地方,距离他有十万八千里,跟他这个小小的特务毫无关系,但他就是很兴奋。这或许就是见证历史的兴奋吧。
陈世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差不多凌晨七点,平安里还没彻底醒来,陈世襄还在睡眠中,包力家的大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心头藏着秘密的陈世襄随即被惊醒。
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表哥沈玉先。这一次见面,表哥脸上以往的那种平静失了踪影,罕见地浮上了几分急色。
陈世襄还注意到,表哥的衣服的纽扣扣错了一枚,这在以往是罕见的。
出事了。陈世襄心有明悟。原来今天的事发生的这么早,他还以为要等到上午那边才会动手呢。
事情都传到这边来了,那应该是晚上动的手。陈世襄一直觉得,人在晚上比在白天更冲动,容易干出平时干不出来的事。看来哪怕是少帅也不例外。
沈玉先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快语催促陈世襄赶紧穿好衣服跟他走。
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包力蒙圈地看着陈世襄连衣服都没穿好,就拿着外套急匆匆出门。他脑子一头雾水,搞不懂陈世襄这又是在闹哪样。难不成醒悟了,这么早就起来写小说?
不,这绝不可能。
沈玉先的福特车停在巷口处,两人上了车,等到车子开动后,陈世襄才将外套穿好。
“表哥,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陈世襄茫然又好奇。
“西安出事了。”沈玉先沉声道。
“西安?西安能出什么事?表哥你怎么知道的?”陈世襄继续问。
沈玉先难得急切,倒是没有想到表弟这时还在跟他演戏。
“清晨五点钟的时候,华清池响起了枪声,同时东北军和第十七路军都出现了不正常的调动。华清池是委员长驻跸之所,那里不会无端响枪。消息是陕西站那边传到总部的,刚才姐夫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做好准备。”
陈世襄嘴巴张大,眼睛瞪圆,似乎是为表哥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安静了好一阵,他才带着些许惊意出声:“表哥,你是说东北军哗变了?委员长出事了?这消息准确吗?这可开不得玩笑。”
“事情到底怎么样还不清楚,但肯定是出大事了。张少帅一直对救国会那七个人被抓的事不满,几次当面向委员长求情,而且剿匪热情一直不高。西安的事不容乐观。(注1)”
陈世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沉默半晌才道:“表哥,那我们现在去哪?姐夫让你做什么准备?”
“等待处座的命令,随时出发去南京。”沈玉先道。
“去南京?”陈世襄不太理解。
这一次是真的不太理解。西安出事,南京总部那边着急很正常,但他们上海区这边跟西安那里八竿子打不着不说,上海区的等级也没到这个层面啊。
沈玉先又道:“姐夫了解处座,他让我做好准备,肯定有他的道理。”
陈世襄点点头,这一点他倒是相信。在历史上,他并不了解自己这位便宜表姐夫。但这段时间,从上海区,以及从表哥嘴里,他倒是知道了不少关于那位表姐夫的事。
那位表姐夫着实不一般,甚至陈世襄都替他感到可惜。他要是信念再坚定一点,当初没有叛变,然后一直跟着红党走,那他的“辈分”将高得可怕。
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那表哥加入的就不会是国党,而是红党,自己……或许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真的是很可惜。
而现在,表姐夫虽然在特务处同样混得不差,可谓是那位处座的左膀右臂。但比之当初在红党时,做事的层面终究是不一样了。
由此可见,平台真的很重要。
好在,目前而言,表姐夫在特务处的前途,看着也还不错。
特务处的搭建,从头到尾,很多地方都能看到表姐夫的影子。而特务处建立之初,哪怕是那位处座,在很多事上也得向他谦虚学习。
如今,表姐夫虽然只是特务处南京总部一小小的情报科科长,但他在特务处的真实地位,却不是一个小小的科长可以简单说清楚的。
表哥在年轻人中已经算是能干的,但和那位表姐夫相比,还是少了些传奇性。
“姐夫不是让你做好准备吗?你叫我做什么?”陈世襄疑惑。
“一旦处座来了命令,你就跟我一起去南京。你不是一直想升官吗,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沈玉先道。
“我就一个小小的队长,去南京能干什么?”陈世襄摇头。
沈玉先不语,表弟的身份,他也不知道带表弟去南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去了就知道了,哪来这么多话。”他道。
陈世襄安静下来,脑子快速转动,在这件事里,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和表哥去南京能干什么。
总不能让他们像赵子龙一样,去西安入万军丛中取敌酋之首,不对,是万军丛中救阿斗吧?况且委员长也不是阿斗。
福特车很快到了区部,两人从车上下来,区部祥和无事,似乎还不知道西安已经出了大事。
两人一起来到组长办公室,陈世襄呆坐一阵,感觉着屋内的安静,不由扭动了几下屁股,想了想对表哥说道:
“姐夫不是让我们做好准备吗?我们这啥也没准备啊,你连衣服纽扣都系错了。要不我回去收拾两件衣服?”说着,他指了指门口示意。
沈玉先双眼定定地凝视着他,似乎是在确定表弟是不是想说个笑话来缓和气氛。
陈世襄让表哥那眼神看得有点受不了,不自在地动了动:“咋了,表哥?”
“出了这么大的事,处座若让我们立刻去南京,你难道还要拎个箱子,带上换洗衣服吗?是不是还要带上睡衣、毛巾、牙刷?”
陈世襄这下知道哪里不妥了,嘿嘿讪笑两声,赶忙转移话题。
“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干坐着?什么都不做?”
“不需要做,等处座来了命令,直接就出发。”
虽然还没有那位处座的命令,但沈玉先似乎很笃定那位处座一定会传来这样的命令。真不知道他是相信自己姐夫的判断呢,还是他了解那位处座。或许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