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着篷布的军用卡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摇摇晃晃的,看着像要散架一般。路边偶有行人,他们见着车辆,早早地便站在路边,让开道路,用好奇的目光盯着卡车看个不停。
对绝大多数人普通人来说,汽车还是个稀罕物。
“队长,这种尸体随便找个地,挖个坑扔进去不就行了吗,用得着这么麻烦么?还专门给他整口棺材,我老娘死的时候,都没有棺材呢。”张大荣掌握着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对坐在旁边的队长陈世襄说道。
张大荣很是不解,明明队长是个拎着菜刀剁人脑袋的狠人,为什么却偏偏要装个好人。
其他人处理这些尸体,都是随便挖个坑就埋了,但队长每次处理这种事,都要给人弄口棺材……队长有这个闲钱,给自己该多好……
这话张大荣只敢在心里想想,却是不敢说出来,不然队长又要问自己是不是在教他做事了。
陈世襄看着窗外变幻的景色,情绪略有几分低沉,虽然知道自己救不了章文,但现在章文真正死了,心里依旧有点不那么容易接受。
这个年代的革命者,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呢?
先有方成仁,现在又有章文,这两人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角色,让人心生佩服,但让人难受的是,这样的人却接连牺牲在自己眼前。
张大荣的话传入陈世襄耳中,他沉默了一会才道:
“生在这个时代,谁都保不准哪天就死了,今天我葬别人,明天就是别人葬我。没事时不妨做点这种无关痛痒的好事,孔夫子说过,善有善报。”
“那些读书人不是说要‘打倒孔家店’吗?这年头谁还信孔夫子,不是都说洋人那套东西好吗。”
陈世襄摇头:“打到孔家店后面还有一句话叫‘救出孔夫子’,人们说的是打到披着孔子皮的封建糟粕,而不是说孔子不行。”
张大荣听得有点迷糊,听不太懂,只好打了个哈哈,不再跟组长讨论孔夫子这种文化人。
“嘿,这种好事也就队长你才能干,棺材多贵啊,我这样的可买不起。我还是先给自己攒点老婆本,然后再攒点棺材本,顺便给老婆也攒点棺材本……”张大荣跟陈世襄说起他对自己人生的长远规划。
没用多久,熟悉的小树林出现在众人眼中,卡车摇摇晃晃地开进树林。
林中,三个坟包互相挨着,彼此为邻,孤独的伫立在这安静冷清的小树林里,今天过后,这里将又多一个坟包,他们将又多一个朋友。
“就这里,挖吧。”陈世襄从卡车货箱里拿出锄头等工具,紧挨着坟包选了个位置,对一起跟来的队员吩咐道。
说罢,他便拿着锄头,脱下外套,撸起袖子带头开挖。
寻常人家挖坟动土之前,自有一番讲究,少不得点香烧烛,甚至磕上仨头,然后再放上一挂鞭炮。
但他们显然不会讲究这些,管他啥的,挖个坑,放得下棺材就行。
张大荣瞧了瞧旁边的三个坟包,这三个坟里有两个坟他都不陌生,毕竟其中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这么说来,他也算是做了好事的,想到这里,张大荣不由咧开嘴,露出了笑容。
“队长,这里的坟都是反政府分子,你说这里以后不会被咱们弄成一片墓地吧?”张大荣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把锄头,唾了两口唾沫,卖力地跟着干。
队长都在干,他可没那么大的脸在边上看着,那几个在边上站着不动弹的傻缺,一看就是不想上进的。
对张大荣的问题,陈世襄没有说话,只是一锄头一锄头的挖着。
墓地?有可能吧,说不定哪天自己也会躺在这里……
……
霞飞路,三味书屋,或者说百草园咖啡馆,陈世襄坐在顾瑾对面,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个信封。
“这些东西能有用吗?”顾瑾不太确定地说道,虽然按照陈世襄说的把照片洗出来了,但这些照片有没有用,实在不好说,她不抱太大的信心。
“先看看。”陈世襄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照片,发现胶卷也在里面。
“胶卷已经处理过,可以见光。”顾瑾提醒道。
陈世襄沉默点头,埋头看起了照片,接连看了几张,却是不怎么满意地摇了摇头。
若是没有章文那些照片,这些照片多少聊胜于无,但有了章文那些照片后,这些照片就没多大价值了。
将所有照片一一看完,又重新装回信封,陈世襄皱眉思考起来。
“怎么样?这些照片拿出去,恐怕有些牵强吧。”顾瑾看了看信封,对陈世襄道
陈世襄点点头,这些照片现在确实有些鸡肋。
“没关系,就算这些照片没用,也还有章文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我看了,应该有用。另外……”
陈世襄说着不由停顿了一下,在顾瑾催促下才说出后面没说出来的话。
“章文昨晚死了。”
顾瑾双眸像猫眼一般,顿时放大了一圈,声音中带着惊讶:“死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医生说是受刑太重,没挺过来。”陈世襄思考了一下,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章文到底是不是表哥弄死的,他也说不好。但结合昨天审讯时的事情,表哥有这个动机。
顾瑾点点头,长叹一口气。章文活着,对陈世襄是潜在的威胁。但现在他死了,顾瑾心中却也同样忍不住感到叹息。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七君子又被抓了。”顾瑾沉默一阵后收拾好心情,对陈世襄问道。
陈世襄点点头,“这件事没这么容易结束,国府这边一直在想办法把七君子给引渡过去。这事我们插不了手,我会尽快把章文留下的那些东西交给组织,接下来只能看那些东西有没有用了。”
顾瑾点点头,沉默了一阵,忽又说道:“我问了爸爸,爸爸说短时间内七君子应该不会有危险。不仅是我们这些人在抗议这件事,就连国党内部,也有很多不同的声音。这段时间常凯申在西北那边,据说东北军那位少帅一直在劝常凯申放了七君子。另外,国际上也有很多知名学者在抗议这件事,国府摄于压力,应该不会乱来。”
陈世襄点点头,国际学者都在抗议,这是好事,至少那七人的安全能因此提高。而且救国会在昨天就已经发出声名,不会因为领袖被捕,而放弃他们抗日救国的主张,他们将继续坚持。
另外,现在已经十一月末,马上就是十二月了,少帅如今跟委员长好好说话他不听,再过十几天,耗完了少帅的耐心,少帅只怕就要跟委员长好好讲一讲道理了。
……
当夜,法租界自来火行东街,周明先家的大门又一次在安静的夜里被敲响。
……
“这是鱼鹰同志传来的。”法租界某屋,周明先坐在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面前,将手里的文件袋和蓝布包裹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男人看着也就三十许岁,长相普普通通,属于那种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