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中州城太守是个不闻战事的江南文士,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只不过是爬上城头一看,目光所及处,全是吴阳阳的黑色大马,以及那泛着渗人白光的锋利兵刃,便吓得一病不起,口齿不清,只会抬起手指咕叽咕叽的自言自语。
没有高官大将的指挥,也没有朝廷兵马的援助,可能是出于对灵族蛮子屠城的惧怕,也可能是因为那一点点只存在于史书中的家国大义,整座中州城的所有军民百姓联合起来共抗敌军。
然而,南阳的正规军尚且无力抵抗灵族铁骑的南下,仅是暂时聚集在一起的中州城军民自然也无力与其对抗,不过是六七日,中州城就被攻破了。
那么剩下的三四日呢?杀人。
灵族蛮夷,攻地必屠城。据史书载:昔日繁华无比的中州城自此之后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日,天始霁。道路积尸既经积雨暴涨,而青皮如蒙鼓,血肉内溃;秽臭逼人,复经日炙,其气愈甚堆尸贮积,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前后左右,处处焚灼。
仅是由下山收检尸体的僧人所数,便超过三十万具。
其事惨烈,难以想象。
“何魁,我很好奇这些年来你的中央大将军都是怎么做的?怎么和那帮未开化的蛮子一样,天天想着靠武力夺得天下。中州十日之后,灵族蛮子的南下进程不知道难了几百倍,为何?失掉民心罢了。倘若你何魁不再是中央将军,而只是某个小城的普通老百姓。灵族大军围城且破之必屠城,妻女,杀你子孙,你何魁所能做的就只能是拿起农具守卫在自家草屋门前,宁死不降。”
“这就是民心之重,这才是天下大势!”
“说够了吗?你不会以为拿这些话就能说服我领兵而返吧,妹妹?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提前联系好了西北王杨海,不日,他便会兵临城下,到时候这南阳还姓不姓赵全在我一念之间。”
“以忠义著称的西北王竟然还会答应你这种事?何魁,你莫不是疯了?”
“西北王杨氏忠义世家的名号确实是流传已久,可是妹妹,你别忘了。如今已经两百年过去了,你们南阳对杨家可有半分嘉奖?驻守西北边疆,不败已是大胜,可这么多年来西北防线的漕运粮草一事依然受到你们的掣肘。既想马儿不吃草,又要跑。妹妹,你说赵家这如意算盘打得精不精?”
何太后瘫坐在椅子上,没了往日的那种盛气凌人,“我很好奇,你给杨海开出了什么条件,让他敢拿忠义杨家的百年招牌和你去赌。”
何魁大笑几声,说道:“一是彻底解决西北防线的兵粮漕运问题,将江汉粮仓交由杨海全权负责;二呢,”何魁来回踱步一番,末了,趴在何太后的耳畔,用力嗅了嗅那原本拒人千里外的芳香,“至于第二个条件,我答应杨海做那一字并肩王,做那堪比西北小皇帝的秦王。”
南阳建国伊始便重文轻武,直至今日,未曾改变分毫。
倘若何魁真的能给杨海开出这个条件,那么杨海将不仅仅只是南阳武将第一人,而是南阳臣子第一人,不论文武,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位垂帘听政十载的何太后绝望地闭上眼睛,呢喃道:“先帝,阿娇对不住你。”
有悔亦有憾。
中州城外,是乌泱泱的一万铁骑。
西北防线共有精锐士卒一十五万,杨海恐西北生变,故而不敢有太大动作,只领了一万亲卫,长子杨风与行军参议孙离。
西北杨家与孙家乃世代主仆的关系,在杨家先祖还未发迹之时,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没落世家的私生子,于乱世中摸爬滚打,一步又一步,从底层士卒行伍间向上爬。
后来,杨家老祖在南阳建国之时立下不世赫赫战功,而孙家也随之水涨船高,摆脱了奴隶身份,得了个子爵身位。
西北军团精锐士卒,忠义名将杨家,一心辅佐杨家的孙家,三者共同构建西北防线抵御异族,缺一不可。
“孙离,”杨海勒马悬停,轻问道:“一万铁骑,如何?”
“禀将军,带军太多,恐惹得灵族趁火打劫,则西北防线不稳;若带兵太少,又无压制之力。一万精骑,不多不少,尚可。”
作为侍奉了杨家百年的孙家,两者之间早已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杨海与孙离,二者均为野心宏大之辈,今日赴京所为何事,杨海早与孙离交代的一清二楚,其中利害,二者都已分析得当。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为官为将亦是此理。别看杨家已雄踞西北长达百年,可粮食漕运一直受人掣肘,只怕到时候时机成熟,就被某个皇帝削幡,沦为笼中困兽。
富贵险中求,与其久久受人制约、终日提心吊胆,不如放手一搏、拼一个自在一方。
“将军若是还放心不下,末将倒有一计可为将军分忧。”见杨海依旧愁眉不展,孙离纵马上前几步说道。
“哦?”
“将军可将本部一万兵马分为三部,将军与长公子以及末将各率一步,分早中晚三批次入京,待到子夜之时再潜出回营,明旦再打乱顺序大张旗鼓回京,如此往复,循环几日,到时候京中百官定会以为我们倾巢而出,届时人心惶惶,定是将军威风大振之时。”
杨海长舒一口气,回头看了眼孙离,沉声道:“孙离,此次赴京我虽有私心,但忠义杨家的招牌不能在我这废了。听你方才的语气,有想让我僭越称帝之意。我知晓孙家忠杨不忠赵,可这天下终究得姓赵,不然我愧对九泉之下的杨家先祖。”
“末将明白。”
“孙离,你是想要做那扶龙之臣,到时候再做我杨家的西北王,对吧。”
“末将不敢。”
“是我杨海对不起你们孙家。”杨海回过头去,目光发散,“这天下还得姓赵,就算何魁只是做做样子,立一个傀儡皇帝,那也是好的。倘若何魁真的不识好歹,敢更朝换代、擅自称帝,我杨海不介意再次清君侧。”
杨海攥紧缰绳,调转马头,看着眼前这群气势昂昂的精锐铁骑,顿时心里又有底了,“将士们,阉党作乱、权臣扰政,我忠义西北军团怎能坐视不管?!清君侧,正朝纲,保我南阳无忧!”
“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
在群情激昂的呐喊声中,无人注意到策马于杨海身旁的杨家长子杨林攥紧手中长枪,一言不发。
——
中州慈乐宫。
何魁看着瘫坐在座椅之上,默默流泪的何太后,心中更加猖狂不已。
自己虽贵为中央将军,但却处处受制于太后一介女流。
今日见何太后终于像个女人一样会流泪、会难过、会无奈的样子,心里自然是说不出的得意。
“我的好妹妹呀,你也有今天呐?!哈哈哈!”何魁一屁股坐在那张朱红香木桌上,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何魁招了招手,将身后站着的两个亲卫力士叫上前来,笑问道:“你们这俩货今天有福了,这太后的滋味可不是谁都能尝一尝的,你俩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身后的亲卫听完这话,便立刻明白了何魁的意思,淫笑道:“将军,我们可是很尊敬太后的,到时候一定把太后伺候的舒舒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