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案子,难喽。
思考良久后,王耀祖轻咳两声,“李猛,如今圣上亲临。你若是有什么冤屈,大可趁此机会连忙申诉。”
李猛木讷地抬起脑袋来,浑浊的眼神中透漏出一点希望。
是的,李猛不怕死。青青在破戎镇永远的离开了,对于自己来说,苟活一世已经没了半分意义。
可是今日虽不想活命,但只求一个公平。
于是,李猛便将石宕山到破戎镇,然后再将陈无涯等人擅自追击一事,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
最后,李猛俯首道:“李猛自知难逃一死,也不奢求能被赦免。草民只是想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孰对孰错,我不在乎。大道之理,在于我心,无关他物。”
寂静半分后,小皇帝歪过脑袋来,看向王耀祖,问道:“此案,如何?”
“回禀陛下,陈无涯擅自率众追击敌军残部,是为违规军令;李猛在知晓陈无涯等人的身份后依旧选择按军令行事,是为铁面无私。”
站立在小皇帝身后的步恒瞥了眼王耀祖,小小的眼睛中满是欣喜。
“可按南阳的习俗礼法开看,世家子弟犯错应由世家来惩处,李猛出身闾阎,不应擅自惩处陈无涯。”
刚才还是满眼欣喜的步恒顿时怒目相向,只不过王耀祖对他根本毫不理睬,而却正好对上其身旁陈庭投过来的眼神。
尚且年幼,且未有城府的步恒根本不会也不懂得藏喜藏怒。一双想要杀人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陈庭,而老狐狸陈庭憨憨一笑,将目光收了回来。
“陛下,您也知道微臣来自北方,对南阳尚有些许不懂处,是而想问几个问题。”
“但说无妨。”
“南阳目前所遵法律文本,是依旧沿袭之前南阳还是另立新法?”
小皇帝赵楷倚在座椅上,双手置于膝上,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那撒过金粉的“正大光明”牌匾,明晃晃地,不舒服。
“大抵,可能,两者兼备罢。等等,应该还是前朝居多。”
语罢,这位一国之君仿佛又是自我肯定般的自言自语道:“没错了。”
想来实在悲哀,九五至尊,一国正统之君,竟然对自家法令如此陌生。
南阳弊端,可见其深。
“那这一切就又讲得通了。前朝先帝建国之初立法时就曾颁布过一条凌驾于所有法令之上的规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我朝皇族犯法,亦与庶民同罪。而我南阳南迁以来,或者说南迁之前,这世家事世家理的观念便越来越根深蒂固了。”
王耀祖停顿片刻,抬起头来看看眼前的小皇帝,见并无愠怒模样,便继续说道:“这,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错了?当然错了!大错特错!
不过错得是王耀祖罢了。
昔日南阳京都城破之后,一干皇室宗亲都被俘虏,是江南的四大世家联合起来,花费数百万白银将当时还只是王爷的先帝从西戎蛮子那赎回来,继而扶持他定都京都,重续国祚。
经过先帝近二十年的袖手旁观,如今的南阳说是皇室与世家共治天下毫不为过。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赵楷还真是怕王耀祖这一番无心之语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便连忙叫停到:“王大人,扯远了,扯远了。”
如今局势,焦灼至极,实在容不得半分马虎。
王耀祖瞥了眼年轻皇帝眼角的余光,心中已明白一二分,“遵旨。”
“再禀圣上,此案来看,陈无涯与李猛都有错误,是非对错,既有先又有后。是陈无涯擅违军令在先,李猛滥用刑罚在后。是而双方都有责任。陈无涯既已身死,那么只有李猛受罚罢了。
抛却世家这一身份,犯人李猛,革除军籍,受牢十年。”
抛却世家身份,抛得开吗?
王耀祖汇报完毕后抬起头来,瞥了眼年轻皇帝。
貌似,可以?
——
“父亲,你说这个李猛到底有何背景?竟然让皇上和太后都如此关注?”正在弯腰沏茶的步丰停顿了一下,惊讶道:“莫非是先帝的私生子?”
一旁的三朝元老步陵汗颜道:“亏你还是个四十岁的堂堂礼部侍郎,怎么如此滑稽一事也敢说出口?”
“这李猛没什么特殊的,今日这事,换做王猛、赵猛、吴猛来都行。”
“那……”步丰小心翼翼猜踱道:“爹的意思是,皇上和太后要摆在明面上了。”
好一会儿,步丰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连忙道:“可皇上现在才多大?刚刚及冠!他哪来的势力,哪来的能力去和已经掌权二十年的太后争斗?”
步陵转了转沧桑手指上煜煜闪光的玉扳指,轻叩石桌,发出砰砰砰的清脆声响,“恒儿,你觉得你是为谁人效力?”
啊?
为谁效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食君之禄,为君效力。自己官至南阳户部侍郎,难道不是为圣上效力吗?
看着步丰迷茫的神情,步陵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叹道:“我们扬州步家身位南阳第一世家,传承已近五百年,而这南阳的国粹不过才堪堪三百年而已。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圣人虽言得民心者得天下,可要想得天下,最关键的还是得到世家的支持。要不然你以为开国皇帝的那场政变是如何成功的?是因为前朝皇帝的改革已经触犯到我们世家的利益,于是乎我们便又顺势选择了别人,里应外合,逼迫那不知好歹的皇帝退位禅让。”
“丰儿,”一向以严肃教子的步陵破天荒的轻声换了下步丰的乳名,“莫怪为父啊,下任家主,我打算直接传给千儿,你的性子不适合。侍郎一位,大概就是你的顶峰了。”
“孩儿知晓其中厉害。”
步陵抬头看了眼被乌云所遮蔽的弯月,呢喃道:“要变天了。王朝更迭,是常事;世家兴衰,又岂能例外?”
“呵呵呵,扯远了扯远了,”步陵手扶额头,莫名笑道:“历侍三朝,莫非我真的老了?丰儿,你还记得那位帮先帝巩固南方之地,抵挡西戎精锐南侵之地的国师吗?”
“若非国师,神州南北,早已陆沉。”
步陵抬起头来,望向远在天边的白玉盘,“若非国师,这南阳还会姓赵吗?”
二十年光阴,早已足够世家将一个根基不足的赵醜王爷推下台去。若不是当年国师先生的雷霆手段让四大家族心生胆颤,泱泱南阳早就才经外敌,又逢内乱。
“先帝去后,国师便归隐了,走之前,他曾留下一句话——南阳当兴,兴在天佑。”
步丰立时抬起头来,今是天佑三年。
意识到步丰的惊讶后,步陵缓缓道:“圣上师前京都府尹,学诗书礼仪;圣上还有一师,学成龙驭臣之道。”
“世间大道三千,皆讲究一个势。顺则功成名就,逆则一事不成。圣上之势越来越大,却唯忘养心耳。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昧鲁莽,却也会葬身虎口。”
步陵端起石桌上的茶杯,闭目沉思。
在想步家,在想南阳,在想这天下。
少倾,老人自顾自地笑了笑,扶额道:“老了,老了。这人一老,就总容易胡思乱想。”
这一刻的步陵,仿佛不再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朝宰相,只是一个老人,一个父亲,一家之主。
“丰儿,如果,我是说倘若真有那一天,活下去,带着千儿和恒儿活下去。至于步家,”这位年迈老人轻轻的摇头笑道,“家境殷实为富,举止端庄为贵。先富后贵,延续不断,方为世家。可如今,嚣张跋扈,挥霍攀比,方为世家。丰儿,你虽没啥能力,却也并不坏。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可如今天下,要变天了。”
步陵抬起头来,闭上眼睛,看天边乌云一点点蚕食只剩半边的皎月。